秦卿似乎从那时候就笃定她一定会从钱家这个地方逃出去,埋下女儿红的一个月后,她也确实逃了出去,顺着秦卿的指引一路南下,拜入归一宗门下。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秦卿把她从柴房叫醒,语速很快递过一个行囊:“小桃,往南走。归一宗正在收徒,你去那看看,那里有你的机缘,你一定要进去。”
“听话,往南走,等你进入归一宗后再回来接我,姐姐在这里等你。”
来不及多问,那天晚上的钱宅静得仿佛只有她们两个人,连平时巡逻的护卫都没有看到。秦卿半拖半推把她送到了后宅的一个狗洞——它什么时候存在的云桃都没注意到——声音很焦急,摁着她往下低头。
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平日里连多走两步路都要气喘吁吁的“大娘子”,此刻的手劲几乎要把云桃的头骨按碎:“快点啊!他们快要醒了,你快走啊!”
“一路向南记得了吗?路上有人和你搭话要多个心眼,谁也别理,谁也别信。归一宗,你一定要去归一宗!!”
“跑啊!”
秦卿的白衣在黑暗里像一只濒死的飞蛾,她的脸上被恐惧和憎恨扭曲,再不复白日里的温柔可亲。
可手里的行囊沉甸甸的,云桃闻到里面桃花糕的甜味,脚上就像戴了镣铐一样迈不开步伐。
“走啊,你怎么不动了?”
“我?我……姐姐有事要做,你听话,”秦卿怔愣了一下,随后鬓边的碎发被温柔撩到了耳后。秦卿还是很着急,但眼神变得很柔软,轻声安抚她:“云桃乖,你先去归一宗安置下来,再回来接姐姐好不好?”
“你要快点去那里,这样才能早点救我对不对?”
“我们云桃最识大局,姐姐相信你能做到的。去吧,别往回走,嗯?”
她在秦卿的诱哄中爬了出去,往常那么喧嚣的小巷,她却只看到了一轮形似利刃的弯月,冷冷地照在地上,凝成满目的白霜。
那个时候她连归一宗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但秦卿要她去,她就算爬也要爬到归一宗。
又过了一个月,她在路边乞食时看到几个十分眼熟的面孔,是钱家的打手。他们拿着画像正在查人,云桃眼尖,一眼就看出那画中的女童正是自己。
她低头又往脸上抹了两层泥,心惊胆颤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邪乎……钱家大火……人都没了……”
“当家主母发了疯,抬出来几十具枯尸……”
仿佛被人敲了一棒子,尖锐的耳鸣充斥了她的世界,她踉跄两步,在钱家打手注意到之前又悄悄隐入人群。
那个会给她做桃花糕,会在钱老爷打人的时候挡在她身前,教她读书写字,明辨是非的姐姐就那么死了?
她不相信,她想回去亲眼确认。钱老爷一向把家宅里的女人们看成自己的私产,死也要埋在后院里。说不准这是钱家放出来的烟雾弹呢?就为了骗她回去。
云桃犹豫了很久,准备折返回去的当晚,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了一片大火,火光冲天,恍如白昼。
火苗舔舐着空气,随之流动的还有一片鲜红,那些鲜红仿佛流不尽一样从秦卿的细腰处流了出来,让云桃浑身发冷,而地上的那个人——或者说小半个人——面目狰狞嘶吼着:“走!别回来!”
醒来后眼睑下一片冰凉,云桃擦了擦眼泪,咬着牙继续往南。
钱家的人如附骨之蛆,有几次云桃甚至都要落到了他们手里,又奇迹般脱困了。
她顺利地到了归一宗,顺利地拜入素长天门下,又顺利地回来见到了她的秦姐姐。
回忆就此中断,云桃嚎啕大哭起来,扑入身边人怀里,似要将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全部倾泻出来:“秦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卿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我们云桃一直都做得很好。”
云桃只是哭。
她哭了很久,也或许没那么久,因为有人会心疼她肿起的双眼,于是云桃在秦卿的安慰中抽抽噎噎追问钱家大火的真相。
“啊,那件事情啊。”明明也就是几月前的事儿,秦卿却想了很久,最后无奈一笑:“我应该是和一把剑做了交易?”
具体来说,是一把叫做枯荣的长剑。
那个声音第一次在她心里响起的时候,秦卿还以为是自己这么多年熬着终于把自己熬疯了。但随着钱老爷看云桃的眼神越来越下流,她想,疯了也没关系。
后院里已经死了太多无辜的女孩儿,那个看似废弃的古井,每年都要吞吃掉一个无辜的生灵。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玄机,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钱家可以再多一个疯女人,但是不能再多一个枉死的孩子。
所以那把剑再次问她有什么愿望的时候,她几乎下意识地说:“我妹妹,我想让她活着。”
凡人的身体承担不了剑灵的力量,她献祭了自己的躯体,让一把迷香,一场大火,把所有都消灭得干干净净。
钱家就此覆灭——起码她当时是那么以为的。
“所以,你真的死了?”
云桃呆呆仰着头,有些无措:“可是,你现在还在和我聊天。”
“我确实早就死了。”
“但是……”
“但我可以活过来。”秦卿的声音陡然变低,像蛊惑般动摇着云桃的心智:“幻阵不破,我即长生。”
“你已经拜入归一宗了吧,留下来,把你身上的修为传给我,我们一起活下去。”
“你不是来回来救我的吗?你会救我的,我的小桃,对吗?”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
一股寒意卷上云桃的脊骨,让她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小饰品。
那是离山前,素长天送她的一把小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