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长天伸手递到周诀眼前，无声和他对视。

……还说没哭，手上都有水痕了。

小蛇妖看上去又要哭了。

素长天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可是要杀你，怎么你一点不记仇啊。”

“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周诀的声音低了下去，精致的五官皱成了一团，似哭非哭。

他倏然游了过来——确切的说，是爬了过来——他喝得太醉，连自己的尾巴都不能很好的控制，但依然磕磕绊绊地倒在了素长天的腿边，伸手抓紧了素长天的裙边。

这个动作让他尾巴上刚愈合不久的血肉又滚上一大片的砂砾，素长天弯腰，打算帮他清理一下，可下一秒伸出去的手就被攥住了。

周诀几乎像是捞着大海里的唯一一条船只一样掐着她的手，幽绿的蛇瞳跟着院子外那几株绿竹一起随风颤抖：“素长天，五十年前的那一剑，你其实没有想杀我对不对？”

这话来得突兀，他又抓得那样紧，素长天怔了一下，从上而下看过去，对上周诀眼底两汪微亮的弯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诀的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蛇妖明明是冷血动物，可是周诀将她握剑的右手暖得滚烫，连腿侧都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脸颊。

周诀整个人都粘在了素长天身上，仰望着她，一叠声追问道：“素长天，你其实没有想我死，你的剑术那么厉害，要是真的想杀我，我肯定活不下来的。”

他的声线在颤抖，带着些许的兴奋和期待，整条蛇都开始窸窣地发抖，像是发现了什么破绽一样继续问。

“你心软了是不是，素长天，素长天，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一剑其实你没瞄准我的心脏对么？”

“你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接下你的剑招是不是？你不是故意要捅我的，那只是个意外……或者，或者有人逼你对不对？蛇族那些老不死的早看我不顺眼，一定是他们给归一宗施压，所以你才……你才要杀我的对不对？”

腿边的大挂件已经开始胡言乱语，酒意彻底掌控了蛇妖的身体，他七扭八歪地给那一剑找借口，越说越离谱，艳红的嘴唇开开合合，泄露出白日里不肯示人的脆弱和无助，带着不易察觉的呜咽，只求一个解脱。

周诀看着她，几乎像是在膜拜神明般祈求着：“你是枯荣剑主啊，剑道的第一人。那一剑你一定放水了，对吗？”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冲上了素长天的喉咙，她从周诀的眼里读到了希冀，也知道对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她给不了。

剑修从不说谎，她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心，于是只能错开和周诀的对视，微垂眼帘，把刚刚窸窸窣窣缠上自己小腿的蛇尾解下来。

周诀眼里的月亮就随着她的动作渐渐被黑夜遮了下去，他的胸膛几次起伏，急促地换气。有那么一时片刻，素长天都以为他会哭出声来，但小蛇妖只是放开了她的右手，拖着自己的尾巴又跌跌撞撞靠回了石椅旁，把脸往另一侧偏了偏，避开了素长天的视线。

他躲避的意思很明显，但是两人离得这么近，就算周诀把脸扭了过去，素长天也能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刚还倒映着明月的眼瞳被掩盖在眼皮之下不断轻颤，汩汩泪水顺着眼尾流了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抓着酒坛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周诀平日里作天作地，擦破点皮都要给她看，可到了真伤心的时候，却一声也不肯吭了。

素长天走了过去，对方不肯抬头，于是她的掌心就落在了周诀毛茸茸的发心，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两遍，才温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我那一剑放水了？”

手底下的人颤了颤，像是哭得更狠了。

素长天无声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鬓角，想了想又放轻了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没人胁迫我，我也没放水，那一剑确实是我自愿的。”

小蛇妖的尾巴又贴了过来，蔫蔫儿的靠在素长天的脚边。这条黑蛇声音中还带着一点水汽：“可我没死。”

“所以我很开心。”

素长天微微笑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砸得周诀晕头转向：“周诀，你现在还活着，我是很开心的。”

周诀茫然抬头，有点无法理解素长天的话，但剑修已经不打算继续和醉鬼解释，她还记得自己过来的最初想法是把这条贪杯的小蛇带回去睡觉。

“你自己回去睡觉，还是我把你带回去？”素长天问了一句，但周诀还在发呆，于是剑修摇摇头，弯腰打算把醉鬼拖回房。

这次周诀没有抗拒，她轻易就把蛇妖抱了起来，过长的蛇尾拖在地上，摩擦着石土，素长天刚想叫人把尾巴收一收，怀中人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这一条黑蛇横躺在她怀里，晕乎乎地仰头，还在追问：“我不明白。”

该聪明的时候又变成呆呆的一条小蛇了。

素长天忍俊不禁，直起腰身把人揽在怀里。

他的下半张脸在月光下很柔和，发丝在晚风里浮动，带着柔和的月光洒在素长天的胸口。他哭过的眼尾像是上了一层胭脂，此刻歪着头茫然和素长天对视，凭空多出几分傻气。

醉酒让周诀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但素长天很耐心地等他的尾巴慢慢缠到了自己的小腿，小步往屋内走去。

等小腿缠上了一圈微凉的蛇尾，怀里人还是皱着眉头，没想明白的样子。

为了让周诀明天能少两个眼袋，剑修直接给出了答案：“我不是早和你说过？枯荣剑，专斩妖邪。”

“但你不是被魔气侵扰的妖邪，所以你活了下来。”

“你只是一条普通的，漂亮的小黑蛇妖。”

“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