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慢吞吞在钱宅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偏僻的院落中找到了周诀。
他喝了不少酒,双颊染上了一层绯色,眼神迷离,看到她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喝……喝酒?”
素长天拒绝:“谢谢,我不喝。”
白日里秦卿送的酒他已经喝空了几坛,等她走近,周诀像是才认出来她是谁,皱着眉头要往后躲:“你别过来,我还在恨你呢。”
素长天站在原地,依言停下脚步。可她不动了似乎周诀也不满意,清澈的酒水灌在嘴里,连声音带着酒气:“你怎么不问……不问……我恨你什么?”
素长天默了片刻:“没什么好问的,我对你出过一剑。”
但这似乎不是个正确答案,话落素长天就听见了周诀讽刺的笑声。
竹影摇晃,石桌冰凉,周诀抓着酒坛边缘,趴倒在石桌上。
他喝得很醉了,漆黑的蛇尾在地上慢吞吞的游曳着,残缺不全的鳞片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他真的喝醉了——素长天后知后觉——但凡周诀现在还有一丝清醒,要面子的小蛇妖绝对不会把自己惨兮兮得一面露出来。
素长天起身,走到周诀面前,伸手打算把周诀抱回屋内。
小蛇妖脸皮薄,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明天醒过酒又要翻脸。
而且……
素长天低头看了眼一片已经结痂的蛇尾,更深露重,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看上去也太可怜了些。
但周诀腰身一扭,避开了她的手掌,紧致的腰身往后一靠,彻底把自己贴在石桌旁。
“那算什么,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记恨你。”
他睁着迷蒙的双眼托着下巴,含含糊糊道:“要杀我的人不少,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素长天的手停在半空:“可你之前还说要杀我。”
周诀抱着酒坛,漆黑的眸反射不出半点月光,他的唇微张,低声道:“你都大乘了,我怎么能杀得了你。”
“那倒是,”素长天老神在在点了点头:“你太弱了。”
“……”
周诀撇撇嘴,又不理她了。
素长天又道:“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去吧。”
周诀只是自顾自喝酒。
他不说话,也不让素长天碰,素长天一伸手他就躲,灵活的腰肢扭来扭去,真有点蛇妖的样子了。
素长天只好再次试图诱哄周诀开口,想了想,干脆趁着他醉酒询问一个自己很久都没想明白的问题:“不是那一剑的话,那你恨我什么?”
她对周诀称不上很好。
小蛇刚成年的时候,她就把人捡回了云山,关禁闭一样一直放在眼皮底下。周诀身上与生俱来的魔气让她几次都起了杀心,哪怕后来危机解除,对方身上依然零零散散挂着云山的禁制。
但凡周诀有一丝异动,都不用素长天亲自出手,那些禁制就能把这条小黑蛇剥皮抽筋,神魂俱灭。
更别提五十年前当心一剑,不管缘由为何,也是真的伤了一颗满腔赤诚的心。
素长天回想起过往,轻咳两声,自觉对不住人:“当我没问,我对你确实不好。”
扪心自问,要是有一个人打着看护之名行圈禁之事,身家性命又总在别人一念之间,说恨字简直太轻飘飘了。
可周诀听了这话反而不置可否,嗤笑一声,扬手把怀里的酒坛摔了。
碎瓷片混着酒水在地上弯弯绕绕淌到素长天脚边,她怔了一下,听见周诀激烈地质问:“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好坏!”
“你什么也不懂……我明明就很……”
他哽了一下,话音转了个调:“就很讨厌你……剑主……讨厌你……”
这一句像是烟花一样在素长天的耳边绽开,她微微蹙眉,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被周诀打断了。
蛇妖不知道顺着这句话回忆起了什么,又哭又笑起来。低低的笑声从他的喉咙传到素长天的耳边,可他的表情又和这笑声截然相反。
他笑得那么用力,以至于眼尾都渗出了一点泪意。
今晚的风很大,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笑声,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云山的山腰,吹过的凉风都成了一声声带血的哭诉,一字一句都诉说着不甘。
素长天迟疑片刻,伸手轻轻在他眼尾擦了一下:“别哭了。”
蛇尾窸窸窣窣绕上了她的脚踝,周决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没哭!”
他的神智已然不是很清醒,桃花眼周红了一片,色厉内苒地直起腰身,双手紧紧抓着桌案和素长天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