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你在干嘛呢?”云桃看了看地上的满目狼藉,对小伙伴辣手摧花的行径表示谴责——那是不可能的,她感觉现在周诀好像不太对劲。
周诀眉目沉沉,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指。
他的眉峰压了下来,凝成一股郁气。精致的眉眼被这割裂的情绪扯成两半,扑面而来一股不协调的诡异让云桃直想往素长天身后钻。
云桃瞧瞧抬头看向自家师傅,剑修还是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似乎完全没发现周诀的不对劲,倒是她腰间的佩剑叮叮咚咚开始响,让云桃颇为稀奇地瞅了两眼。
素长天伸手安抚了一下岁寒,眼神轻飘飘落在周诀的眉心,开口打断了这诡异的沉默:“这里有魔的气息。”
魔?
云桃懵懵懂懂要往前走,但被素长天拦下了。
素长天握着剑柄的手像一块界碑,横亘在两人之间。
气流瞬间变得很安静,一股无形的寒气绕着剑修腕骨上的空心镯游到了周诀的心口,激得灵台一阵发寒。
片刻之前的赌约言犹在耳,周诀睫毛颤了一下,他在素长天长久的沉默中突然惶恐起来。
总不至于刚和别人夸了海口,结果一日都没过,今天就要横死在枯荣剑主手底下吧?
不,等等,依照他们剑修的性子,搞不好还真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在素长天那双刻着剑纹的眼神中狼狈地偏过头,目光落在一地的碎红上开口道:“……是有魔修出现。”
云山的气息飘了过来,萦绕在他的鼻腔之下,周诀嗅到了其中潜藏的危险,把下一句补完:“和我没关系,我神魂还在你那里,如果有异动你不可能没察觉。”
这话半真半假,除了云桃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其他两人神色都没变。
素长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是这个道理。”
可她的手依然没从剑柄上挪下来。
氛围十分怪异,空气中无形的弦绷得笔直,箭尖直指这里唯一的一名雄性。
周诀绷直了脊背,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只感觉身上的皮肤像黏了一层蜂蜜般沉重,而他自己就像是被封在蜂巢内的飞虫,难以呼吸。
他的视线越来越低,逐渐挪到了覆盖在自己小腿上的一层红衣——刚进幻境时素长天给他买的婚服——红霞一样映得人心里暖暖的,哪怕这温暖并不真实。
这一片艳红让周诀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下,他抬起头,再次直视着剑修的双眼,故作镇定:“这个幻境有生人的气息。”
云桃悄悄从素长天背后探出一个脑袋:“什么果仁?”
“……”
耳朵堵成这个样子真该丢到河里去洗洗。
周诀本想呛声两句,却看到云桃正疯狂挤眉弄眼,心念一转承了她的情,敛眸道:“生人。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还停留在这个幻境里。”
“不清楚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路人还是幻境的幕后主使,我刚在这里看到了他的身影,正打算追上去你们就来了。”
素长天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她一贯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全身上下只有眼珠里的两道剑纹气势全开——据说那是她被天道眷顾的证明,终年运转像两层精密的法阵。
周诀最怕她这个样子。枯荣剑主不言不笑的时候总让他从骨子里生出一股惧意,小腿肚不自觉开始发颤,他再次吞咽一下,后颈像压着山石一动也不能动。
师长们都不说话,云桃觑着素长天的脸色,尝试着再次打破僵局:“那周兄,你看到他往哪去了?”
她在这厢试图和周诀搭话,周诀隔着一个素长天却不敢答。素长天的双眼在他的七寸和心口反复游走,岁寒的剑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剑主没有放出一点威压,然而被囚禁的神魂却窸窸窣窣传来一股窒息的感觉。她似乎正在衡量,是在此时此刻抹杀自己,还是先放任引来更大的一条鱼。
在这个档口,他一口大气都不敢出,连把视线移开都不敢,只能被动地接受素长天的审视。
“周兄?你怎么不说话?”
少女再次出声,对修仙路途尚不完全明了造成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带着疑问直接询问自己最信任的人:“师傅,周兄好像不太对劲,我们不过去看看吗?”
素长天终于动了,她缓步靠了过来:“没事,直接去后院吧。”
她只要开了口,周诀就感觉自己没那么害怕了,他张口想要继续说点什么,但是素长天径直从他眼前走了过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也变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
周诀想要伸出去的手蜷缩了一下,在袖底虚握成一个拳头。
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但五脏六腑有点堵。
“往后院去了。”周诀低头跟在素长天后面,回应着云桃刚刚的问题:“没看清脸。”
“不会是我刚刚在前面看到的钱老爷吧?”
周诀只沉默摇头。
钱家的院子真的很小,素长天走得又快,还没等云桃再叽叽咕咕说点什么,后院的大门就已经近在眼前。
出人意料,后院中似乎早就有人在等他们。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浅淡的酒气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后院中的场景似乎又变了,时间倒转回了某年的春天。翠嫩的柳叶顺着清风罩在树下的女人身上,听见声响,她抬头看了过来,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秦卿!”
云桃率先认出了在树下沽酒的人,双眼发亮,三两步凑过去黏在自己的好朋友身边。
素长天没拦——或者说拦了也没什么用——她站在门外,和周诀一起环视这个院子。
相比于云桃曾经住的柴房,当家主母的院子确实称得上舒适,琉璃黄金翡翠珠宝不要钱一样摆在正屋里,扑面而来一股富贵气息。
但秦卿身上一点装饰也没有,她一袭白衣很安静地坐在树下,侧耳听云桃叽叽咕咕,不时还把手中的清酒推过去,两人交杯换盏,好不快活。
素长天轻轻眨了下眼睛,眼中的场景就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