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长天松松的揽着周诀,听出他语调里的颤意,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故意的?哎,别动了,当心摔下去。”
她用了几分力气,右膝盖抵进周诀大腿中的缝隙里,将怀里人因为恼怒而向后踹来的力气化解,微微弯腰贴着他的耳边笑。
周诀侧了侧头,耳根处起了一片薄红,恨恨道:“你就是在报复。”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身后人的躯体柔软而温暖,但让他很不适应。
素长天把他按在怀里,不让他乱动,再次否认道:“没有。今日不回山,出去一趟。”
周诀歪头往下看,被素长天用手指推回来:“别看了,不是害怕?”
“我不怕!”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素长天无声的笑出来,也跟着看下去,她的剑起得那么高,以至于地面上的一切纷纷扰扰都看不见了,周围只有零星的几只灵鸟飞过,再就是她和周诀。
许是因为这个高度,身边人的脸色有点发白,眼睛不停的乱转,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她揽在他腰上的手臂,素长天能感觉到指甲刺痛皮肤的痛感。
这是很稀奇的体验,大乘之后,或者说周诀离山的五十年后,素长天再一次体验到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的目光漂移,落到周诀的衣衫之下。不知道是不是妖族天生就不爱被束缚,周诀永远只穿着一件外袍,松松垮垮的,要不是这件外衫是她花了心思找到的,只怕这小蛇妖是早冻死在山上了。
他的锁骨很好看,当年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早点筑基,身体和容貌都停留在了最年轻的时候,像是开的最盛将要转衰的芍药,自带一股荼糜的感觉,让人总想把花瓣扯掉放入嘴中,用唇舌榨出诱人而腐朽的汁液,永远沉溺其中。
衣衫摩擦的声音把素长天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一侧头就看见周诀似笑非笑的眼神,素长天摸了摸鼻子:“快到了。”
周诀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应该多添一件衣服,上面风大。”
周诀也不知道信没信,嗤笑了一声后又倒回素长天怀里,视线中出现熟悉又陌生的山峰。
她的剑经过了云山,飞过了归一宗的护山大阵,又绕过了人间繁华的小镇,最后停在一座杏林前,远远就能闻见一股丹药的清香。
这片杏林有自己的迷阵,素长天没有再回头,专注于脚下阵法的流转。
周诀跟在素长天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心里有了点猜测。
她来齐语山这干什么?
周诀眯着眼望着前面专心致志破解阵法的身影,总不会是因为……
“当心。”她分明一直没有回头,却在他要迈步的瞬间转身抓住他的手臂,神色认真:“走错了可就麻烦了。”
“哦。”周诀把腿收回来,看着素长天又转回去破阵,问她:“来这做什么?”
素长天没回头:“拿东西。顺便看看你的金丹。”
周诀迈步的脚停了下来:“我不去。”
“金丹破碎不是小事,”素长天也停下脚步,皱眉:“何况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修炼吗?”
“现在我可以不用它。”
素长天看着周诀的红色眼瞳,好半晌都没吭声。
“你……”
周诀讽刺地看着素长天凝重的脸色,看着阵里几乎是立刻凝聚出来的剑影道:“剑主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放心好了,我这么惜命,不想被剑主当成魔物杀掉。”
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氛因为这场争执又变得僵硬起来,周诀看着素长天又转身的背影再一次觉得讽刺。
真不知道命运是怎么想的,非要两人相隔五十年后再次相聚。
他见过素长天出剑,在记忆已经模糊的那个雨夜,在朝霞漫天的试剑台边,在白玉池旁,在埋骨之地……
很多很多次,他都见过素长天的剑。
但那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亲身感受枯荣剑的杀意。
周诀还记得穿心一剑后自己是怎么撑着身体咬着牙,几乎是爬着滚出云山的。
身上的衣袍被剑意划开了口子,再好的材料也挡不住世间第一剑修的杀招。
她真的想杀了我。
意识到这一点,他无端觉得委屈,眼眶中的泪水积蓄,一股酸意只充鼻腔,激的他打了个哆嗦。
可是为什么呢?怎么会有人前一秒还在言笑晏晏,后一秒就可以如此冷酷无情?
他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外衫,上面的阵法再也不会泛起微光,被制作者亲手破坏的阵法彰显着他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
他刚刚甚至感觉不到疼,伸手去碰才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感,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几乎以为这还是几十年前,他还没有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
来不及让他细想,妖族出众的听力让他并没有听到收剑入鞘的声音,周诀已经没有心情去猜测是否会有第二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逃,快逃。再快一点,他已经看见了云山的结界了。
他剧烈的喘息着,死死摁住胸口的贯穿伤,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能感受到生命力逐渐流失的窒息感。
他听着胸腔里受伤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但他实在怕极了,求生的意识占据了全部的思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求生的欲望了。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记忆力的恐惧再一次席卷而来,到最后他甚至是滚下台阶离开的云山。
“周诀。”
熟悉的声音划过他的耳畔,周诀浑身打了个激灵,从恍惚中挣脱出来,对上一双沉寂的双眼。
素长天问道:“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