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皮?!”
甄曜没想到徐符遥会被这个吓一跳,赶紧走过去把它用窗帘遮住,“假的,是假的,别怕。”
徐符遥惊魂未定,扶着凳子坐下。
他从前被熊攻击过,所以很怕这种生物,只是打个照面都不行。
甄曜也是许久没见他这样了,从屋里的小冰箱里替他拿出来一瓶水,徐符遥一口干掉,才放松了一些。
“你很怕这个?”
“嗯...去年去一个学生家的时候被熊截过路。”
甄曜一下就想起来他小腿上那道不算浅的疤痕,在家的时候他见过几次,他的心顿时抽紧了,徐符遥那具软绵绵的身体怎么能抵挡熊的攻击?
徐符遥点头,“对,我小腿就是熊抓的,不过还好有人及时赶到救下了我们。”他说着手还忍不住摸了摸那道伤疤。
“我们?”
“对,是我的学生,我特别喜欢他,他爱看书也爱学习,那天他来我家找我拿书,我送他回去的路上遇到的熊。”徐符遥情绪低落,那天的场景时时浮现在脑海里,明明都知道天很晚了,应该留下那个孩子住一晚的,他带着侥幸心理送学生回去,在走了一半的时候,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我没用,熊扑过来的时候我使劲护着他了,带着他玩命的跑,他一直在哭,我以为是吓的,结果进村了有灯了才看到,熊把他的脸抓花了,一路从额头破到嘴角,后来这个孩子的父母怨恨我,带着他搬走了。”
甄曜脑袋里“叮”一下,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额头破到嘴角....
桃县泊村,麟州城....
他一把抓住徐符遥的小臂,“那个学生叫什么?”
“刘玉林。”
真的是他!!
甄曜瞪大了眼,话全一口气塞到嘴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怎么会这么巧,从熊口救下他的人,和徐符遥救下的学生居然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
甄曜呼吸都加快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了麟州城吗?”
“不是去旅游吗?”
“这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我要去看望一位重要的救命恩人,是当年在麟州的密林里把我从熊口救下的恩人。”甄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颗熊的牙齿,“我记得那个时候是我自己乱跑才遇到熊,只差一点就要被咬死了,是那个人开枪救了我,他打断了那头熊的一颗牙,把熊吓跑了,我才得救。这张熊皮是仿制的,假的,是我妈为了警告我的行为特别给我买的。你知道救我的那个人是谁吗?”
徐符遥已经预感到什么了,屏住呼吸。
“他就是你的学生,刘玉林!”
“玉林?!”徐符遥也激动的不行,“他现在还好吗?”
甄曜点头,面露喜色,“好,我这次回去正巧赶上他给孙子办升学宴,他孙子考上了安南省最好的大学。”
“真的吗!那他呢!他后来有没有上学啊,现在在做什么?”
看得出徐符遥很兴奋,甄曜摁了摁他的肩膀,“你听我说,你救了他之后,他没上学了,搬家后他因为脸毁了,好几年出不了门,后来也讨不上媳妇,在麟州城的森林里当管理员,快六十的时候在外头抱回来个孩子养着,就是他孙子。”
“是吗。”徐符遥怅然若失,勉强挤出笑来,“那我还真是对不住他了,把他害惨了...”
屋里欢快的氛围眨眼就消散了,进门时高高兴兴的人现在霜打的茄子一样,软趴趴地驼着背,一个人沉甸甸的未来压在了这具不算宽的肩膀上,徐符遥不说甄曜也知道,他心里难受。
“遥遥。”
徐符遥很轻的“嗯”了一声。
“我能抱抱你吗?”
没等人回答,甄曜就抱了上去,把他的头埋在自己颈窝里,为他搭建了一处小小的港湾,怀里的人像一只小小的动物,单薄带着馨香,是一种让甄曜无比满足的感觉,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刘玉林说过,能选择供一个孩子一路上到大学都是归功于年幼时遇到了那位先生,教会了他读书写字,让他明白了生活不是只有家里的十几亩地和娶妻生子,你没什么对不起他的,他把从你这里学到的没有完成的愿望都寄托在了下一代,成功养出来一个大学生已经让他非常自豪了。”
徐符遥听到这话脸总算不苦着了,只是这个姿势实在别扭,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做什么,他戳戳甄曜的腰,“不用抱我啦,我能想明白。”
甄曜的腰最是敏感,被戳的小腹一缩,下肢下意识往后躲,“抱抱你怎么了,朋友之间表达安慰都是这样的。”
虽然对于这样的说法有些存疑,徐符遥还是嘟囔了一句,“好吧...”
可能现在的人就是这么开放吧。
在甄曜看来,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随着这一抱一戳变得有些缱绻,他抵住拳头咳嗽了一声,不甘心的松开了徐符遥,说起了另一件事情,“老刘跟我说过,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一件是那天下午没有听你的在你家住一晚上,另一件就是告诉了他父母你家的地址。他父母后面是不是去找过你?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徐符遥晶亮的眼睛转了半圈,似乎想不起来了,“找我吗?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他使劲在脑海中回忆刘玉林曾和他说过的话,“大概是他们搬走第二年的秋天,十月一的...前三天!对,他当时说的很含糊,我怎么问都不告诉我后面怎么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九月二十八号,当时你遇到他们了吗?”
九月二十八号......
徐符遥脸色唰白,艰难地看着他,“你记不记得第一次遇到我的那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八号啊。”甄曜一震,“你那时说有人绑架你!”
“是,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绑架,我记得有人敲了我家的门,我跑出去开门,但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我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鸡舍前面,突然感觉。”他比划了一下,“有人拿棍子敲了我的头,我晕过去了,想醒但是醒不过来,后面感觉我好像泡在水里,很冷,喘不上气,再醒来,我就出现在麟州城的山上了。”
徐符遥再次醒来之后一直没有仔细回想过那天的事情,他觉得想也没有意义,反正也回不去了,更不会知道那天到底是谁动的手,与其活在愤怒里,不如好好过现在的日子,只是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居然从甄曜这里知道了凶手。
甄曜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更无法想象徐符遥曾受到的委屈,他一直认为自己就算称不上是一个冷漠的人,也不是一个共情能力强的人,换做别人,他大概不会有现在这种心脏快要爆炸想要把刘玉林的父母从墓里挖出来的感觉,他看着面前这张纯真的脸,声音被撕成了碎片。
“是刘玉林的父母,把你打死的....”
“我,我..”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不算死吧。”
甄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没有经过同意抱住了他。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刘叔怎么也不肯说后面的事了,小时候问的急了,刘叔还会跟他生气,原来都是因为打那以后,名为徐符遥的先生,已经被人害了,凭空出现在了2025年的现在。
室内无言。
甄曜把他环的紧紧地,感觉自己像是从时间的洪流中捕捉到了一只蝴蝶,如果不抓紧,蝴蝶就会飞回湍急的岁月中,被撞成碎片。
因果这东西实在是太奇妙了,谁都说不清道不明,一环扣一环,当初要是刘叔没有去找徐符遥拿书,这小傻子大概也会自己送去,然后返程的路上独自遇到那只熊....
刘叔躲开了那只熊大概心也飞到了外头,没有踏踏实实在家娶妻生子的想法,保不齐,他父母还是会怪罪于他。
如果换条路,徐符遥没有去送他,刘玉林就会死在路上,他就没有机会在13岁时被救下。如今被挂在墙上的或许就不是这张假熊皮,而是他的遗照了。
算来算去,唯有当初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徐符遥,最是可怜...
甄曜叹息一声。
“好了,我没事,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幼儿园教师徐符遥还反过来安慰甄曜小朋友,他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不用替我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