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一直在等。

等到血色褪去，等到那妖冶的日影消失。

等到最后，天都黑了，也没等来属于长渊的那一颗流星。

此时，突降大雨。

幸存的世人纷纷走出避难之所，皆是高举双臂，仰天欢呼。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接水，放在嘴边大口大口痛快地饮着，喝饱后就激动地在雨中奔跑呐喊，感受着久违的生机和凉意。

我也用手接了满满一捧水，心情忐忑地放到鼻前反复嗅闻，鼻腔里瞬间充斥着浓浓的土腥味。

可惜。

这就是普通的雨水，我寻不到他的一丝味道。

那他去哪儿了？

我看向山下正在狂欢的世人，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长渊设在我身上的禁锢早已解除，我强撑着麻木的身体站起来，活动了下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来到山脚下。

“一二三，起！”

“再来！加把劲！”

洪亮整齐的号子响彻云霄，我循声赶过去，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短短时间，世人竟已迅速组织起来，女人牵着小孩打着微弱的火把，男人们轮流砍树、拉木头，正热火朝天地建造临时住所。

我不得不承认，「人」是宇宙中最坚韧的生灵，那一次次看似无法逾越的灾难，不会将他们打倒、覆灭，他们总会重新站起来，迸发出团结的力量和新的希望。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之前的那个小孩子和他的母亲，下意识走过去想要帮忙。

“姐姐！”那个小孩子兴奋地高声喊着，同时张开双臂朝我扑过来。

我也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然而，就在我的手快要触碰到他时，他的母亲飞快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娘亲，是之前那个身上长花的漂亮姐姐……”小孩子被箍在怀中，仰着头向母亲解释，却被紧紧捂住了嘴。

我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她将孩子牢牢抱住，防备地向后转身，扭过头直直地盯着我。

那一刻，我读懂了她的眼神，有恐惧，有厌恶，有警告，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情绪。

我不懂，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她的态度为何前后有如此大的差异。

我向前迈了一步，想向她表明我的来意。

她瞬间像炸毛护崽的猫，冲我大喊：“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我急忙解释：“我们见过，我……”

“妖怪，别过来！”她搂着孩子不断后退，看我就像看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举着火把聚拢过来，气势汹汹地将我团团围住。

火光灼热，将我的脸映得滚烫通红，那股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仿佛又回来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们。”我下意识抬手遮挡，向后挪了挪脚步，想离火把远一些。

我的解释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可我说的是实话。

我是草木精灵，又拥有治愈之力，帮他们搬运木材，疗愈伤者，不过举手之劳。

闻言，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迟疑，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有人发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我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群里又冒出一个声音：“我知道了，这火是你放的！是你施了妖法！”

我一惊，慌张摆手，大声辩白：“不是我，我没有！我……我无法操纵火的！”

但他们完全不听我说话，只一味地向我围拢，对我进行谩骂和声讨。

“就算不是你干的，那肯定也跟你脱不了干系！”

“就是，不然你一个妖怪，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我看你就是心虚了！”

“……”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们言之凿凿，用一个莫须有的猜测，就这样给我定了罪。

我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得遍体生寒。我转身就走，不想与他们继续纠缠，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哎，她怎么走了？”

“不是她干的，她跑什么？”

“快抓住她！”

“杀妖怪！”

没想到，他们不肯放过我，见我离去，反而更变本加厉。

只因心中有怨，我这个异类，便理所应当的成了发泄口。

世人朝我追来，身后响起阵阵喊杀声，我只得加快脚步仓皇逃窜。他们见追不上我，便将手中的火把扔向我，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也感受到了钻心蚀骨的疼痛。

我回头望去，百姓从各个方向涌来围堵，一个个面目狰狞，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我敢肯定，如果被抓住，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烧死我。

我不敢停下，只能更加努力地逃跑。

好在空气潮湿，天上仍然飘着细细的雨丝，世人的火把没能将我彻底点燃，但是真的好痛……

我躲在暗处，远远地瞧见一群人冲进之前避难的那个山洞，不多时，洞内冒出滚滚黑烟。所有人这才满意地扬长而去，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但我还是不敢松懈，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猫藏着。

直到天亮了又黑，一天后，我想通了一件事。

他们说的没错，这一切，与我何干？

我又为何要帮他们？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去找长渊。

后来，我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发疯一般上天入地，只为寻找他的一丝踪迹。

这期间，人世一直动荡沉浮，每隔百八十年，他们就开始打仗，战况之惨烈，不亚于那场天灾。因战争而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战场上的尸体堆成山，村落里也是饿殍遍野，随处可见腐败的尸骨。

唯有那庙堂之上，皇宫禁地，不受影响。我见证过许多朝代的兴亡，无一例外，皆是如此，发起战争的是皇室，既得利益者是权贵，可去赴死的，从来不是他们自己。

「权力」是人世的核心运行准则，可以支配人的生死，是人人都追求的东西。

除此之外，金钱、名声、利益、情色，也都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即使不打仗，世人也会争得头破血流，乌烟瘴气，竟也能闹出一条条人命来。

我不明白，他们明明都是「人」，为何要千方百计地置同族于死地？

我更不明白的是，世人之间的纠葛，为何总要把我们这些无辜的生灵牵扯其中？

世人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他们自己。

变了，这个世界彻底变了。

我的心越来越冷，逐渐学会了躲避，在黑夜里独行。

我走过很多路，有过很多见闻，也经历过很多事，可都太过复杂和惊悚，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述。

罢了。

不说了。

只是到最后，我遍寻无果，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起点。

山还是那座山，树除了长得更高更壮，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说来也巧，朝代更替，兜兜转转，新的都城竟又建在了长安，世人好像很喜欢长安这个地方。但世人寿命不过匆匆几十载，这里早已换了一批人。

所谓物是人非，不过如是耳。

也好，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徒留只言片语的传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