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径直走进了山顶的土地庙。
庙内香火旺盛,烟雾缭绕,依稀能看到供桌上蹲坐着一人一猫,正畅快地啃着供品。看到我进来,猫一下子就钻到了桌底,而那人挣扎起身附身到了神像上。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双双出现在我面前,我这才看清,原是一名少女带着一只黑猫。
“你是妖怪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人呢。”少女盯着我转了半圈,才舒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我问道:“你是这里的土地神?”
少女点点头,自我介绍:“没错,我叫穗禾。”
我打量着她,属实没想到,烟岚山的土地神竟是如此的明艳活泼。
她也用好奇地眼神望向我:“你为什么来土地庙,你也想让我帮你实现愿望?”
我摇摇头,苦笑着:“我自然有所求,可你帮不了我。”
我向穗禾讲了我的遭遇,她呆愣愣地坐在供桌上,沉默许久,才喃喃吐出几个字:“原来是这样啊……”
她甩甩头回神,又咬了一大口食物,嘴里含糊不清:“那,如果你无处可去,就暂住在庙里吧,反正这里挺宽敞的。来,拿着,这个可好吃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绿豆糕,大大咧咧地塞到我手中,眼睛亮晶晶的对着我笑。
我看着落到手中的糕点,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抬头撞上她明亮的眸子,心底也涌上暖流,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这样住下了,这一住,又是百年。
不过,对我来说,土地庙的生活无聊得很。
因为穗禾是个尽职尽责的土地神,所以事无巨细,世人都上门求她。而她也乐此不疲,不管是谁家丢了柴火,还是谁家的牛难产,一应的凡尘小事,她通通都帮忙解决。
白日,她就在庙内为世人完愿,我则会来到无人的山顶,静静地坐着,望向天空发呆,固执地寻找那道流星。
等天黑了,穗禾就带着照夜和当日的供奉,一屁股坐在我身旁,招呼我一起吃。吃的时候她嘴巴也闲不下来,总要絮絮叨叨跟我讲好多话。我不明白,她怎么有说不完的话。
那时我心情郁结,多半是她在讲,我在听,偶尔应上一两句,她自己常常一说就是一整晚。
“你看!这是人间的话本子。”
“我不看。”
“你听山下的唢呐声,有人家正娶新妇呢!”
“好难听。”
“你说……我要怎么帮张家二郎考上举人呢?他那么笨。”
“不想说。”
“我带你去游湖吧,现下正凉爽,说不定能撞见私会的小情人呢。”
“我不去。”
“我跟你讲,我今天遇到一个特别胆小的人。他说有只馋猫总去偷他养的鱼吃,但是猫太凶了,他都不敢跟猫对视,所以来许愿,让我保佑他的鱼平平安安。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
“你看起来对世人的事完全不感兴趣呢,可我觉得他们的生活可有意思了。”穗禾将话本子丢到一旁,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我。
“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我语气恹恹的,冷冷瞥了一眼山下村落里的点点火光。
即使过去几百年,我依然忘不掉那个雨夜,那蛇蝎般憎恨厌恶的眼神。
“好吧。”穗禾扭过头安静了片刻,又兴致勃勃地拉我的手,“那我们去摘野果怎么样?”
我摇头:“没心情。”
“别一天天自己闷着,身体会闷坏的,要多动一动!”穗禾连拖带拽,硬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不愿,百般推脱:“你搞清楚,我也生于草木,怎么能去摘同族的果子?”
我极力挣脱开,穗禾却眼疾手快地拉住我,抱着我的胳膊就往林子里拖。
“我很清楚!它们是果树,而你是药草,你又不会结果子,怎么能算同族呢?!再说了,它们长果子就是给我们吃的,摘了不疼的!快走吧,我嘴馋想吃,你就当陪我了——”
我拗不过,跟着她来到树林深处。
她指挥照夜爬上枝头,肥胖而灵巧的黑猫找到成熟的果子,就去咬断枝柄,稳稳地落到她的手中。
一个时辰后,我们俩怀中抱着满满的梨子和杏子,重新回到了山顶上。
穗禾挨着我坐,把果子随意地堆在面前,捡起一只黄澄澄的梨,咬了一口,顿时果香四溢。
她一脸满足,眼睛眯成一条缝:“真甜!”
“你尝尝。”她顺手递了个梨子给我,我没要,她便一手一个,独自吃得欢畅开怀。
我仰头望着月亮出神,周遭很静,只有她猛啃果子的声音,听得出来汁水充沛,是很好吃的果子。
她嘴巴塞得满满的,转头问我:“白薇,你每天都不怎么说话,那你心里在想什么呀,长渊神君吗?”
“嗯。”
“你还是坚信他活着?可是神域都消失了,那就说明没有天神存在了……”她咀嚼的动作突然慢下来,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我依然固执:“但无人亲眼见证他的神陨。”
“嗯……那倒也是。”她捧着果子,担忧地瞧着我,眼中隐隐含着不忍。
夜深了,山上更静了。
我们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面前的果子被消灭了大半,我缩起腿,将脑袋搁在膝盖上,侧头望着这个无忧无虑,胃口依然很好的女孩子。
“神域消失,对你们土地神是不是也有影响?”
“神力是有些受限啦。”穗禾双手向后一撑,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又猛地一顿,“嗯?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不少人抱怨,说你没有以前灵验了。所以,我才猜想,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印象里,类似的话我已经听了许多次了。
她似是没放在心上,只对我揶揄道:“还说不在乎世人,你这不是时时留意他们的动静?”
“他们吵吵嚷嚷的,一个不留神,说的话就进了我的耳朵。”说起来就头疼,现在人的数量可太多太多了,连个清修之地都找不到了。
“哈哈。”她笑我,转而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不灵,是世人所求太过。人人都想要不劳而获,家财万贯,那怎么可能嘛。”
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人间真的很不一样了呢,愈发富庶和繁荣。我的神力又被削弱,怕是会越来越难满足他们的欲望了……”
她看向远方的长安城,话语里是少有的落寞。
我也循着视线望过去,除了绵延千里的城墙,巍峨高耸的建筑,还有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妖异气息。
我不禁纳闷:“好浓的妖气,长安城里有很多妖怪吗?”
“嗯!一开始城里还只是虫族和鼠族居多,他们从人那里获取生存的食物。现在嘛,城里汇聚了来自各地,各种各样的妖怪呢!我想,随着人世的兴盛热闹,以后进城的妖怪还会更多!”
听完穗禾的话,我撑着坑洼的土地,借力缓缓站起身,心下不断思忖。
来自各地的妖怪……
或许,我可以打探到长渊的消息。
妖怪各有其本领,如果我委托他们,不比我自己天南海北去找来得快?
虫族就是个很好的选择,他们是世上最繁盛的生灵……
穗禾仰头问我:“你怎么了?”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了,我要去长安城里生活。”
“什么!你认真的?你不是不喜欢与人来往吗?这么多年,你一直避着他们的。”穗禾惊诧万分,连忙站起,盯着我的脸,似是要从我的表情里得到验证。
“妖有妖的活法,人有人的活法。我们,互不打扰就是了,总有办法共存的。”
我久久凝视着那座城,心中五味杂陈。
古神消弭,十二天神陨落,神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在是人的时代。
就像长渊说的,那场孽火烧尽了旧的秩序,灰烬肥沃了土壤,催生出了更有韧性的、属于人类的新秩序。
我都明白。
可我还是时常怀念,那些还有神明的日子。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