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么……?
他们说的不错,我的确认识一位神君,并与他交好,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真的,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十二天神掌管神域,负责宇宙运作,维护天地秩序。在他们的管理下,世界井井有条地运行,人、妖、鬼界限分明,哪怕是没有灵识的一花一木,一山一水,也有生存的一席之地。
这里头,当属「人」最有头脑,却也最弱小,干旱、暴雨、疫病,甚至蝗虫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之间的情感也极为复杂,贪、嗔、痴、妄、慢,六欲七情,导致纷争不断,即使有各方土地神坐镇,也难以面面俱到,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因此,为了维系世人的命运,天神们会轮流巡视人间,协助处理人世的事务。
我便也跟着水神长渊来到了人间。
那时的朝代已经更迭到了大汉朝,都城也是长安。
城中宫室奢侈,器物雕琢,衣服华丽,盛行着纵情声色淫乐的靡靡之风。
我被这浮世繁华迷了眼,也沉溺于流连各色酒楼,日日抱着酒坛醉生梦死。这里的金石丝竹之声日夜不绝,但我时常被那些宗室公卿搅和得烦躁,他们总是扎堆高声炫耀自己的财帛,或是展示豢养的伶人和异兽,吵吵闹闹地举办着一场接一场的狂欢。
“吵死了!”
我被吵得头疼不已,烦躁地朝楼下那群人掷出一个酒杯,瞬间就把他们砸得更大声了,一个个叫嚣着要弄死我。
我醉醺醺起身,刚想破口大骂,突然脑海中神音激荡:“白薇,到山上来找我。”
我顿时清醒,是长渊在唤我。
长渊教我法术,敦促我修炼,却也放任我在人间游乐,只有在遇到紧急之事时,才会如此传音寻我。
等我赶到的时候,长渊正负手立于山顶,庄严肃穆地仰头望着天。
望着我酒醉懵懂的模样,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一身酒气。”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循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空中,只一眼我就怔在了原地——
太阳好像分裂了!
它的边缘变得模糊不规则,看起来像有另一个日影,要从现在的太阳中挣脱出来。
我不知所措地看向他,颤抖着声音问:“怎会有如此诡异的天象,这是否预示长安有难?”
“恐怕不只是长安,整个人世都将迎来劫难。”长渊的声音依然平静,充满神性,但我隐隐从中听出了不安。
他抬手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口子,云层翻涌间撑出一方「天地镜」,可以从中看到此时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事。
我从镜中看到海面掀起滔天巨浪的海啸,吞没了海边的渔村也没停下,继续向内陆侵蚀;
我看到山间的动物在逃命,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毒气,所过之处活物都被腐蚀化作黑水;
我看到……
我看到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异象,相继发生着灾难,似是在孕育一股毁天灭世的力量。
乍然间天边出现一簇耀眼的光芒,随即化作数道金色流光散往天下各地。很快,我便在「天地镜」中捕捉到了这些金光的踪迹,它们径直到达异变之地,而后逐渐褪色消散,显露出诸神那清冷疏离的面容。
其余的十一位天神陆续就位,加上本就在凡尘巡视的长渊,整整十二位天神,已全部降临人间。
我看着这阵仗,心底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慌。
“我们该怎么办?”我转头问长渊,却发现长渊的身影早已从身旁消失,正在一处冒着白烟的地方查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日头比刚才更盛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灼腥臭的味道。
突然,远处传来“彭”的一声巨响,霍地在原地燃起大火,并不断蔓延,眨眼间已有十几个起火点,正冒着滚滚浓烟。
长渊立刻调动神力灭火,我很想去帮忙,可我终究是草木之灵,受不住这烈火炙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随即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一夜之间,长安城进入了大旱荒年。
水源日渐枯涸,睡梦中都能听到河水紧贴河床,咕嘟咕嘟被烧开的恐怖声音,然后蒸发嘶嘶气化,最后是土地开裂的脆响。
一连几天,我都恹恹的,浑身提不起力气,躲在石洞中苟延残喘。迷迷糊糊的,眼前不知是梦境还是幻觉,一会儿是熊熊燃烧的房屋和麦田,一会儿是在火海中挣扎不已的世人。
而空中那抹神秘日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从孽火燃起的那天到现在,我就再未见过长渊,想必他正劳心劳力,忙得不可开交。
但我知道他回来看过我,因为我身上多了一层水盾,那是水神之力凝结而成的,还隐隐泛着神光。
即使是神,也有私心。
数着日子,大概到第十天时,天已经不会黑了,那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强撑着出去寻他,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天空中真的出现了第二个太阳!
它还未彻底脱离原来的太阳,二者重重叠叠,藕断丝连。只是它颜色稍暗,日晕更大,透着明显的妖冶之气。
此时,它正不断向各个方向投射出硕大的火球,所到之处一片火海,热浪蒸腾,烧得眼前的空间都扭曲了。
水神能生水,长渊召唤出的波涛水浪像一条条游蛇到处吞噬火焰,但不知这孽火来自何处,竟可以持续再生,根本无法将其彻底熄灭。
忽地,一个火球径直朝躲在沙丘之后奄奄一息的百姓冲过去!
长渊悬在空中,见状立刻布下屏障,化水为刃,调转方向踏着水浪,便一路迎着那火球劈了上去。瞬间,火星四溅,火球被击得粉碎,无数焦黑的碎石爆裂迸溅,带着滋滋的声响从天而降,像是下了一场岩石雨。
因为巨大的冲力,长渊也被击退百余米,费力地在空中维持住身形。
我看他分身乏术,便前去帮忙保护百姓,设法将他们转移到相对阴凉的地方。
我被热气熏得难以维持完整的人形,枯枝和残花从头顶冒出,身后也弯弯绕绕地缠了几圈,皮肤被烘烤得有些树化,看起来有几分骇人。
那些百姓瞧见我,不由自主地缩抱在一起,齐齐后退。
待反应过来我是来救他们的,又饱含热泪,眼神中充满希冀。
有个小孩子爬起来,好奇地摸着我身上冒出的枯枝,声音稚嫩而嘶哑:“姐姐,你身上为什么会长这个?”
他的母亲急忙拽回他的手,说:“别乱动,姐姐现在肯定也难受得紧。”
她对我抱以歉意,我强笑着摇摇头,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了我居住的山洞。这里受神力庇护,多少比外面强一些。
我与几十个人静静地待在山洞里,沉默地听着外面山火呼啸,水声浩荡,以及沉闷钝响的打斗声。
猝不及防的,发生了一场震天撼地的爆炸。
山洞随之摇晃,碎石滑落,我痛苦地捂住耳朵,抵御那尖锐刺耳的,长久不息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没了声音。
我走出山洞,仰头望见长渊正在山顶闭目打坐。我急切地赶到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身上带伤,嘴角流血,左臂伤得最重,殷红的血迹将大半衣袍染透,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说是因为火球的攻势太猛,躲闪不及,只得一次次地用身体扛下袭击,这才引发了大爆炸,落得这一身伤。
还好。
虽受重伤,但不致命。
“无妨。”他只是淡淡说道,朝我露出一个浅笑,“多亏你将百姓转移,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与它全力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