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虚弱而满足地扯了扯嘴角，也在他身旁盘腿坐下，放眼远远望去。

不管是长安城里庄重古朴的楼阁，塞满奇珍异兽的庭院，还是郊外郁郁葱葱的丛林，奔流不息的溪流，现在都被夷为了平地，什么都没了，满目只剩下焦黑的，令人作呕的，辨不出形状的一滩滩烂泥。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最后一簇微弱的火苗，也“啪”地一声，偃了下去。

它不是被熄灭了，而是这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烧了。

我疲惫地向后躺下，望向空荡荡的天空中，一明一暗，两个太阳。

那分裂出来的日影应是受到重创，光芒减弱，不似前几日那般张牙舞爪，也不再明晃晃的扎眼。

我本以为，它会自行消失，然后宣告这场劫难的结束。

周围光线渐渐昏暗下来，我眯着眼感受微风，开始期待久违的黑夜。

可是，不对劲。

夜幕迟迟未至，反而天空越来越红，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血雾。

我有些不确信地起身揉了揉眼睛，视野中一颗硕大的流星缓缓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身后远远跟着大片星群，正朝一个方向无声地坠落。

长渊与我说过，「血染天际，流星群坠」是神明陨落的征兆。

是谁？

我心下一惊，下意识望向长渊，他正静静地看着「天地镜」出神。

镜中雾惨云昏，白日为幽，是与长安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看到了雷神的身影，他悬立于大荒山之上，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连连猛击引下无数天雷。身后是尖叫着向远方逃命的百姓，身前是无数密密麻麻，蠕动靠近的鬼物邪祟。

那些东西杀红了眼，但凡发现活物都会一拥而上将其吸干血液，哪怕是一只老鼠也会被它们瞬间撕碎分食。即使前面的鬼物被雷劈死，它们也不管不顾，又数之不尽，接连不断地踩着同类的尸体不断向前。

整整十日，雷声不绝，鬼物亦源源不绝。

雷神停顿一刹，突然眼眸一沉，高高举起雷锤，霎时间惊雷滚滚，将天地照亮。所有的电光雷火开始向雷锤凝聚，直到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只留一个雷电球越聚越大，越来越亮……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雷神快速下落，将雷锤重重砸向地面，一道可怖的力量横扫整个山脉，雾气重重，血流成河，鬼哭哀嚎，响彻云霄。

良久，耳边终于只剩一片沉寂。

再望向镜中，偌大的大荒山，空空如也，只有弥散未息的烟尘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大战。

“他呢？他如何了？”我打了个寒颤，迷茫惊慌地在镜中寻找雷神的身影。

只听得长渊一声叹息：“雷神梵响，于大荒山，镇邪除祟，已与鬼物同归于尽。”

我脑袋嗡的一声，还没能有所反应，头顶上空又划过一颗流星。

接着就是第三颗，第四颗……

空中的血色越来越深，坠落的流星也越来越多。

农神后稷，于神民丘，以身饲蝗；

风神方天，于??渊，驱散病瘴，净化疫鬼，燃尽神识；

火神燧羽，于三淖川，破万冰，斗异兽，在极寒中消弭；

海神商羊，于四海之滨，为阻断肆虐的风暴海啸，舍命用身躯筑起屏障；

春神句芒，于娠灵之地，清除腐朽万物之邪气，已消解自身魂归大地；

冥神郁垒，于彼岸河畔，凝结溃散的魂魄，保护轮回之路，化作魂火永世镇守；

命神寿阳，于玉皇顶，化煞阻厄，为世人重塑断裂的因果，献祭自身成为新的命格簿；

星神斗姥，于星辰之巅，修补天漏，投身宇宙漩涡；

云神屏翳，于无底之谷，调和阴阳，复原被移位的空间，受到反噬而亡；

刑神蓐收，于幽冥海底，执行天罚，将自己分尸，以尸身为阵，将一妖物镇压。

……

“神怎么会死呢？”

我早已泪流满面，怔怔地望着「天地镜」，我不敢，更不愿相信看到的这一切。

可长渊却淡然一笑：“看来，还有办法解决这孽火。”

我心中发慌：“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想到其他神明的下场，我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眼看他已站起，我想起身阻止，却被施法控在原地。

我苦苦哀求：“别去，我不想你也离开……”

“所有生命都是向前的，终将逝去，这是「天道」，神明也不例外。”他抬步向前，声音逐渐缥缈悠远。

我用尽浑身解数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远去。

我朝他的背影大喊：“可是，如果你们都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天地失序，岂不是都要乱套？”

他停下脚步，依然背对着我，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叹息。

“白薇，你还是不明白，什么是「秩序」。”

“新的事物要出现，必然以牺牲旧物为前提。就像人世中新的药方，需要不断牺牲人命来试错；新的朝代，亦是无数人的尸骨堆起来的。这便是世界运行的「规则」，是我们都要遵守的「秩序」。”

“或许，我们的陨落也是「规则」的必然。”

“你放心，这世界，没了神明，不会怎样的。”

“因为，一定会有新的「秩序」诞生，会有能主持大局的存在。”

他话音刚落，那原本已经萎靡的妖冶日影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

我双目刺痛，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又忍不住从手指的缝隙中望过去。

血色愈发深的天空中，两轮白日，流星如雨落，还有一道孤独坚定的背影。

他义无反顾地向前，声音空灵渺远，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

“是时候了，我也该去完成我的使命。”

“认真修炼，不可懈怠，亦莫要急于求成。”

“你根系坚韧，性格倔强，切勿执念往昔，沉溺过往。”

“前路光明璀璨，未来你定要珍视自身，顺遂安好……”

“……”

“就此别过，无期再会，勿念。”

日光越来越强，他的背影，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一场盛大绚丽的流星雨，昭示着神的时代，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