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之摇了摇头,表情正经起来:“武林盟不日就要抵达安陵,到时候他们合计出怎么处置萱姑娘,衙门那边不配合怎么办?”
“那我陪你去。”谢莫闻拉着萧从之的手,不依不饶。
萧从之妥协:“你只可在门外等我。”
大约晌午时分,萧从之递了名帖,刑皓天本在焦头烂额,听到有人来访,打算歇歇脑子,忙把人唤了进去
“萧少侠。”刑皓天招呼萧从之上座,还帮着倒了茶水。
“刑大人客气。”萧从之撇着茶盖,随口问,“萱姑娘一事,刑大人如何想?”
刑皓天大叹一口气,道:“就知少侠是为此而来,我正烦此事,按之前云少侠所言,武林盟不日将至,若他们要我交人,我真不知该怎么交。”
萧从之抿了口茶,淡笑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物,便是当日在陈府给许从筠看的那物。
刑皓天本有些莫名,定睛一看,竟是愣住了。
龙行玉佩,鎏金镶边,是帝王信物。
“这….”刑皓天猛地站起身,但人尚未反应过来。安陵不比其他地方,边陲之地,离峄都相距千里,怎可能见到那至尊之人!?
萧从之收回玉佩,淡声道:“四年前殿试,大人恐是没往朕的方向看?”
刑皓天咽了下口水,艰难吐出一句:“非也,当日面圣…臣自是…自是有看到陛下的,只是时隔太久,我..臣亦未曾想过会在安陵…见到陛下。”
萧从之抬抬手示意刑皓天落座,但刑皓天哪敢坐天子上首,低着头立在原地,膝盖还微微发抖,似在纠结要不要跪下。
萧从之也不强求,只再问了一次:“萱姑娘一事,刑大人如何想?”
这个问题是江湖少侠问,还是九五至尊问,差别可太大了,刑皓天必不可能再答些江湖事,嘴唇翕动,极尽思考,纠结万分。
“按律当斩,只是…只是…”
“刑大人,此地天高皇帝远,你就算说得惹我生气了,我也治不了你的罪。”
刑皓天紧张极了,他高速运转的脑子还有空想,什么天高皇帝远,皇帝不就在眼前吗!!
“萱姑娘…”刑皓天终是开口了,“所杀之人,除去最后一名,均是行径恶劣之徒,但一则律法并无记录此类情况要如何判,二则…萱姑娘杀的那些人,有一些按律罪不致死。”
萧从之问:“那刑大人觉得该死吗?”
“臣斗胆直言,臣认为都该死。”
“律法失责,才生民变。”萧从之捻起茶盏,幽幽开口,“若那二十三名死者所犯之罪,桩桩件件能查清楚,按律斩首,自不会有百姓为义执刃。”
刑皓天直直跪下,俯身叩首:“让百姓举刀除恶,是臣失责,请陛下责罚。”
“我有什么好责罚你的,本朝律法乃先皇所著,但推行太急,有太多不妥之处,如今…罢了,你起来吧。”
刑皓天抬头,观萧从之神色不佳,一时不敢起身。
萧从之忍着腰疼,起身扶了下刑皓天,让人站起才说:“此次最后一名死者乃江湖人士,与我也有同行之缘。如今既律法难判,萱姑娘不如就交给江湖吧。
江湖事,江湖了。至于剩下那二十三名死者,先查清他们所犯之案再说。”
“是…”其实刑皓天本也想这么操作,只是官职太小,实在不敢这么不把律法当回事,眼下有帝王撑腰,刑皓天顺势就应下了。
“此事既了,朕还有一事。”
刑皓天心头一跳,陛下陡然换了自称,所言之事恐怕就不简单了。
“刑大人当年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怎会自请来安陵?”
刑皓天一愣,大着胆子觑君上的神色,犹豫片刻,才道:“臣有一问斗胆先求个答案。”
“但说无妨。”
“时至中秋,转眼入冬,陛下的生辰就要到了,眼下正是亲政的关键时刻,陛下何故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安陵?”
萧从之坦然应道:“朝野内外均言朕无心朝政,醉心江湖,出现在安陵也非太奇怪。”
“臣有句大逆不道的话。”
萧从之缓缓勾起嘴角,不应声了。
“四年前姜相招揽臣下,有意栽培,但臣观陛下无亲政之心,故不愿留在峄都成全姜相。心想不如来这偏远之处,好为百姓做些什么。”
萧从之直白地表示:“但如今你也看到了,律法不善,竟是难事难解。”
刑皓天低着头,不敢再说。
萧从之叹了口气:“若你有此心,四年前该留在峄都,与丞相虚与委蛇,如今还能帮朕一把。”
刑皓天浑身僵住,转念想明白了君上的言下之意,冷汗唰地浸了满背,颤着音道:“是臣…是臣目光短浅,若陛下有用得上臣的,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从之摆摆手:“你如今在安陵能帮上什么?朕自有安排,不过等一切事了,你若愿走一趟峄都,可助孙让修改律法。”
只一瞬,刑皓天已经跪在地上,行了个比方才还大的礼,全身发抖,隐隐有啜泣声。
这回萧从之怎么拉都拉不动了,索性放弃,淡淡道:“只有国之律法完备,由上至下,此安陵之祸才不会重演。”
为了百姓,要往上走,才是治根,若只往下,只能治表。
“谨遵陛下教诲。”
刑皓天听懂了。
谢莫闻在衙门口等到萧从之的时候,忙迎了上去,看到萧从之的神色,又皱了眉,心焦地问:“怎么?可是身体不适?”
萧从之摇摇头,抬头看着衙门牌匾上的「福泽一方」四个字,沉声道:“朝堂不宁,天下不宁。谢莫闻,这安陵之祸,我亦有责。”
谢莫闻扶着萧从之,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
只听萧从之继续道:“我虽斥责了刑皓天,可…他知要福泽一方,我却……”萧从之缓缓闭上了双眼。
谢莫闻赶忙将萧从之抱进怀里,拍着人的后脑勺,轻柔地说:“天下万万人,均可短目,可你身为帝王,要为天下苍生,要为万世之福,你走的已是最最正确的那条路了。”
道理萧从之都懂,只是一时被刑皓天的爱民之心所感,有些怅然,得谢莫闻宽慰几句,已能平复不少。
因着是在衙门口,谢莫闻也不敢多抱,观萧从之渐渐恢复,便将人松开,改为拉手:“想回客栈,还是去街上走走?”
“街上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