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钧不解,答道:“昨日刚去了趟临华宫,母妃身体康健,无需儿臣时时挂念。”
李恒煜吃力地扯起嘴角,用少见的柔和眼神代替手掌抚摸着李承钧的脸庞,“想起你儿时在你母妃膝下玩耍,也是这样的天气,你却一点不觉得冷,穿着单衣在临华宫的园子里疯跑,几个宫人都追不上你,急得你母妃直跺脚。可一看见朕去了,钧儿便立刻跑过来扑在朕的怀里,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又机灵又可爱。”
李承钧不耐烦地听着,不懂他何以在这时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起往昔。
“当时只道是寻常,”李恒煜又缓缓道,“可惜了,朕的钧儿长大了,那样天真的神情,朕再也见不到了。若有来世,做个平常百姓也不错,日子平淡些,至少能落个善始善终。”
李恒煜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承钧,说着说着,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涌出,在横起的鼻梁处蓄起一小汪水。
李承钧几乎要落入李恒煜以退为进的陷阱里,然他忽而想起自己的母妃,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只是母妃而已,且他自己,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再奢求来自父亲的爱。
“那父皇来世,是选母妃做妻子,还是皇后娘娘做妻子呢?”
见李承钧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的感慨,李恒煜也没恼,反而似乎很快就适应了眼下的形势。他转过头向上望着,积起的泪水顺着鼻翼流过,蜿蜒出一道痒酥酥的痕迹。李恒煜无法抬手抹去,只皱了皱鼻子,继而意味深长道:“其实,在三个皇子里,朕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是么,”李承钧一撇嘴,呵呵轻笑,“那父皇为何直到别无选择之后才封儿臣做太子?”
“钧儿,你要知道,即便朕早早就封你做太子,也无法将旁人的野心根除,”李恒煜眨了眨眼睛,沉声说道,“在登上皇位前,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就像父皇当年做的那样,对吗。”
李恒煜没说话。
周致远,这位曾经的盟友,已将所有过往悉数告知,他也委实再无话可说了。
李承钧态度坚定,也知道自己现下无路可退,他咽了口唾沫,又握了握拳头,接着问道:“父皇可曾后悔过?”
李恒煜的身体被禁锢在龙床上,思绪倒没闲着,飘飘忽忽地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恍惚间听到了李承钧的问话,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外头冷,再给父皇多添些炭火,殿门都关严实了。”
听见李承钧冷漠的声音跟随着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李恒煜仿佛盛着死灰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抹堪称欣慰的笑容。
李恒煜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间榻上,他亲眼看着父皇痉挛着口吐白沫,死不瞑目。
李承钧还是年轻,他想,还是不够狠心,没胆量目睹自己咽气。
无论如何都不会心安的,还不如痛快地见证自己登上权力之巅,把这个瞬间永久地刻在心里。
李恒煜想告诉李承钧,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刻薄寡恩,卑鄙无耻,大逆不道的坏人,可这些所有,都是他的选择,至少,他这些年过得无比顺意。
所以,他从不曾后悔过。
其实,只要能承帝王之统,做什么都不会后悔。
权力是多愁善感的唯一解药。
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愈来愈旺盛,这是李恒煜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听到的属于人间的最后声响。
一缕魂魄悄然出现在太平殿上空,在看到庆公公连滚带爬地冲出太平殿后,跟随那无声的呐喊一同乘着冷飕飕的阴风,穿过整座静谧又神圣的皇宫。
他看见柔妃气若游丝地病倒在榻上,延华宫往日奢靡富贵的布置在青王出事后都被撤了下去,床头边侍疾的文念也不例外,只着一袭素衣,未施粉黛的眼下又红又肿,李恒煜险些认不出她来了。
一个宫人踉跄着跑进延华宫,颤抖着俯身在地,或许是冷不丁号叫了一嗓子,李恒煜见二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片刻后,文念扑到柔妃身上,两人抱头痛哭。
李恒煜想靠近些,最后看一眼宠妃和幺女,可惜下一瞬间,他轻如鸿毛的魂魄就被一阵阴森的邪风赶到了永华宫。
皇后正孤零零倚靠着茶台,手里捧着半天没翻一页的书,蜷缩的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浑身散发着病恹恹的气息。
李恒煜不禁感叹,这偌大的皇宫里,究竟藏了多少病人?
皇后目光呆滞地愣怔着,李恒煜知道,在李承钦今日清晨启程戍守赤燕关之前,皇后曾数次遣人去辛府送信,可皆如石沉大海,无任何回音。
李恒煜恨自己太过愚蠢又太过自信,竟想不到辛家放弃了李承钦,是因为已经被李承钧招至麾下,他还乐呵呵地以为是自己的凛凛威风震慑住了辛家,叫他们不敢与皇子结党。
清醒与混沌不过一念之差,而成败其实早在念头有了偏向之时便尘埃落定。
尽管围着毯子,可皇后还是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手里的书册因手腕一抖而滑了下去,带走了茶案上热气早已消散的茶杯。
李恒煜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在杯子破碎之时,惊慌失措的宫女正闯进宫门跪倒在地,应和着他产生的发出了一声轻叹的错觉。
李恒煜的亡灵再次被推走,降落在了临华宫。
颜贵妃正在佛龛前虔诚地跪拜,李恒煜想起最近几次去临华宫时,都撞见她在抄写经书,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影在颜贵妃身后来回踱步,李恒煜定睛一看,这人正是李承钧。
原来他这样快就躲在这儿了,胆子这么小,难成气候,李恒煜无奈地摇了摇早就不存在的头。
相似的场景再度发生,惊恐的宫人跌跌撞撞地跑入,李承钧不安又期待地望过去,不一会儿,他紧绷的脸上才终于流露出松缓且快活的笑意。
李承钧骄傲地走到颜贵妃身后,说不清是想得到她的褒奖,还是企图反击她长久以来的漠视。可颜贵妃只是不紧不慢地捻着手中的佛珠,双目轻合,似乎世间一切烦忧都无法在她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李承钧的嘴一开一合,好像对颜贵妃说了些什么,不过等了半日,一直未得到回应,遂悻悻离去。
李恒煜想跟过去看看,周致远现如今不在盛京,他想知道李承钧会如何料理这一切,担不担得起这份大任。
然而,一束阳光突然穿破云层喷洒下来,李恒煜的魂魄顷刻间破碎瓦解。
人世间的所有事,哪怕只是这一幕幕哑剧,他也再无缘亲眼目睹了。
李恒煜的所有情感,所有好奇与留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
一如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