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落,周若瑾眺望窗外,烧成一片的橙红色晚霞托着愈发沉重的落日,微弱的余晖映照着远处隐约的山河,被窗框装裱成一幅暮色宜人的风景画。
周若瑾沉醉在这美景里,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重新转回到手中的信纸上。
数日前,周若瑾将泓澈送来的密信亲自誊写完毕,近来,她总捏着这单薄的纸页,苦思冥想得出神。
“妹:幸得妹传信,沈黎至,青州平。姊随沈查办,青州诸县,竟皆有共犯。假以时日,恐青州唯徐马首是瞻。曹徐野心,意在天下。徐既为三州总督,则江澹两州亦有同党。沈已奏疏,姊不日便往江州,沈往澹州,清余孽,灭其势。可叹,青州官场奸佞当道,浊者众,则清为浊矣。官员如此,百姓何安。世家勾连,贿赂官员,猖狂至极。然因其势,不得重罚,每念于此,不知何解,神伤尤甚。另,姊欲暗查楚王所图,如有所获,再传信回。姊康健,勿念。妹独在京中,万事小心。姊。”
周若瑾又默念了一遍。
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被那句“浊者众,则清为浊矣。”勾去,停留久久。
多少学子经历了十数年寒窗苦读,几次科举后才能得个官衔,被指派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任职,莫说是为了本心还是为了政绩,上任伊始总有些凌云壮志。如若整个官府清者势众,上下一心,何愁不能为大齐百姓做些实事。即便说来容易做来难,但进一寸便算一寸,积少成多,来日未必不能行至万里。
然而,若地方官场奸臣当道,似徐知山林绍文之流,身居高位又心术不正,其手下诸人迫于淫威,只得随着同流合污,廉洁奉公之人反成了异类,洁身自好却会被摧残迫害,直至郁郁终日。
泓澈不知何解,周若瑾亦然。
李恒煜知道此事吗?周若瑾低头寻思着,她知道皇帝喜欢制衡,喜欢看权臣斗法,可大臣相争怎可与蛐蛐相斗作比?蛐蛐被斗死则罢了,但臣子身后,是万千无辜的百姓啊,李恒煜真的能坐在堆砌满地的血肉中悠闲安心地欣赏奇观吗?
天色渐暗,霞光消散,不知不觉中,信纸一角已被周若瑾握出了褶皱。
忽而,几声敲门声传来,周若瑾下意识把泓澈的信迅速折叠起来,随手翻开书案上的一本书册将其塞了进去。
“哦?怎么是你。”周若瑾抬头向房门望去,来人一手拎着剑,一手端着碗热汤迈过门槛,“最近来得这样勤快,不会被周致远发现罢。”
“田叔刚熬好的汤,我正有事找你,顺便代他送了过来。”宁启走近,把汤碗稳稳地放在茶案上,“老爷眼下天天想着蜀州的军事,还顾不上监视你。”
上次金瑞厅一事后,周致远对周若瑾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再不设防了。
何况,二姨娘和三姨娘在府里明里暗里地互相使劲儿,叫周致远头疼不已,倒更显出周若瑾的好处来,他对这个有望做未来皇后的女儿愈发满意。
周若瑾从书案后起身,坐到了茶案旁,捏起汤匙尝了口,田叔的手艺果然不俗,这碗汤看似清冽,其实味道无比鲜美。
周若瑾一连喝得见底,才终于腾出空来仰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启,问道:“对了,何事找我?”
宁启见周若瑾喝得香甜,遂眼神温柔地静静瞧着,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直到她放下汤匙,才将手帕递到她面前,看她拭了拭嘴角,开口道:“自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小姐,蜀州大捷,楚王不日便可回京了。”
周若瑾一怔,“怪了,我前些日子接到的战报上写着,那群贼匪狡诈,辛子闯几次都扑了空,反落入他们的陷阱。虽损伤不大,但辛子闯好歹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很是羞愧,在军营里气得团团转。”
“小姐的情报,自然是准的,”宁启笑笑,在周致远和周若瑾之间做出选择后,雁栖书林的隐秘,他便也知晓了,“不过,小姐还不知道罢,几日后的关键时刻,楚王殿下亲自带兵布阵,将贼匪们一网打尽,辛大人眼下,已经不必在军营里转圈了。”
周若瑾满脸疑惑,又问了一遍,“你是说,李承钧力挽狂澜,率军扭转了局势?”
宁启点头,“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刚送到老爷书案上,错不了。”
“那些被擒的贼子们,如何处置了?”
“楚王已上奏圣上,希望能将他们斩首,把头颅挂在蜀州城门上示众,以儆效尤。”
周若瑾托着下巴,一边用汤匙下意识地搅合着所剩无几的汤底,一边低着头皱眉思忖着。
一阵晚风穿过敞开的窗子吹乱了周若瑾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惹得她发痒,她顺势抬手将其掖回耳后。
宁启见状,起身把窗子关严,见天色已晚,又把屋里的烛灯依次点亮,再一回头,只见周若瑾抬起了眼眸,恍然大悟般看着自己。
“看来我先前猜得没错,楚王和蜀州流寇之间一定有猫腻!”
周若瑾咬牙切齿,语气铿锵。
宁启坐回周若瑾对面,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微微蹙起眉头急速思索着,忽然听懂了周若瑾话中的含义,“难道,辛大人之前定下的布局都被楚王偷偷送给了贼匪,所以他才屡屡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