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澈刚用过早膳,就乘马车到了醉香苑。
近日泓澈常来此处探望,苑里服侍的女使们都认得她,是以泓澈的马车刚停在门口,便有人跟掌柜的通风报信。
泓澈的脚还没踏进大门,掌柜的便忙不迭跑过来向泓澈施礼请安,“今儿郡主这么早就来了,快楼上请。”
泓澈的下半张脸如往常一样围了绢布帕子,纯白布料衬出她眼底隐隐的乌青,泓澈打了个哈欠,“先去厨房看看药。”
掌柜的看出泓澈眼底的疲态,并未多言,麻利地带她去厨房转了一圈,“郡主,自从凌霄姑娘来过几次之后,她们也都学会煮药了。依老奴看,往后郡主不必像从前一般日日辛劳奔走了。”
泓澈眯着眼睛走出厨房,跟在掌柜的身后绕过弯踩上楼梯。她方才看了,药量火候的确都算合适,“病人们的身子如何,昨夜没有再度发热的罢。”
掌柜的恰走到二楼连廊,待转过身后,她热切地向泓澈回道:“托郡主的福,她们的病情没有恶化,夜里也过得安稳了不少。老奴瞧她们的气色,用不上两日便可痊愈了。”
泓澈又打了个哈欠,“那就好,我不日回京,也可放心了。”
掌柜的转了转眼珠子,殷勤道:“郡主,今儿无事,不若去歇一歇,前阵子忙于治病,雅间疏于打扫,不便相邀。多亏郡主治理有方,腾出了许多人手,昨儿个趁着歇息,她们将楼上好好拾掇了一番。老奴斗胆,请郡主去喝杯茶,歇歇脚。”
泓澈掀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带路吧。”
醉香苑供贵人歇息的雅间都设在三楼,掌柜的带她又爬了一层,在连廊正中的房门处停了脚步,推开了屋门,“郡主,此间绿引轩,是醉香苑最宽敞的屋子,老奴特意留着给郡主小憩。”
泓澈朝屋里望过去,果然窗明几净,她颇为满意。然则刚欲跨过门槛,便听到一阵丝竹声,她侧过头微皱起眉,那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在隔壁。
掌柜的慌了神,忙道:“对不住了郡主,林大人之女要为宴会献舞,所以最近都在苑里演练。”
泓澈瞟了她一眼,“掌柜的,这里是休息的地方,我为青州百姓操劳这么久,难道想睡觉时还不能得个安生。”
“这,郡主,”掌柜的左右为难,只得道:“林姑娘也是为了总督大人给郡主设的饯行宴,老奴这就去请她们低声些。”
泓澈眨眨眼,“算了,我也不刁难你,我和林叙昨日见过,我去同她说。”
掌柜的神色紧张起来,惟恐这两人生了龃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与她有着相似担忧的,还有林绍文派去每日跟在泓澈身后的探子们,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若泓澈真与林叙起了冲突,他们要不要暴露身份冲过去阻止。
泓澈在门外站定,叩了叩门,“林姑娘,我是安阳。”
乐声戛然而止,林叙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林叙衣衫单薄,不便开门,郡主何事?”
“无妨,只是我昨夜睡得不好,想在隔壁休憩,姑娘可否迟些再练。”
半晌过去,林叙才幽幽道:“既然郡主发话,那你们也先歇着罢,我和青芝学学步法。”
“多谢林姑娘。我等着你在宴上大放异彩。”
掌柜的松了一大口气,探子们也放下心来。
泓澈走回绿引轩,进门前转头一瞥,几个女子抱着各自的乐器从隔壁退了出来。
泓澈略一挑眉,径直走进了屋里,坐在了茶案一侧。
掌柜的赶紧走上前为泓澈斟了杯热茶,“郡主,床榻已铺好,都是崭新的被褥,老奴就不打扰了。”
泓澈昏昏沉沉地撑着太阳穴,随手解下了脸上的绢布手帕仍在一旁,浅抿了口茶水,“若有人打搅,掌柜的,你知道后果。”
“郡主放心,整个三楼,一只苍蝇都不会有。”
泓澈抬手摆了两下,掌柜的忙退出屋外,着人将封禁三楼的命令吩咐了下去。
泓澈眯缝着眼睛,看着掌柜的走到屋外关了门,又低头闭目养神起来。
她是真的困了,昨儿从刺史府离开后,泓澈便一直想着林叙和刺史府的事,过了午时才堪堪合眼,若非林叙约她今日相见,她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没一会儿,泓澈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理,接着按揉太阳穴打瞌睡。不多时,泓澈感觉到有人在茶案另一边坐下,茶碗叮当,水流汩汩,自斟自饮得好不快活。
“安阳郡主,喝杯茶醒醒神罢,”林叙开了口,依旧是冷淡的语气,“难得单独约见,莫耽搁了时辰。”
“林姑娘莫怪,”泓澈的指尖一滞,缓缓睁了眼,“只是昨夜的见闻太过惊奇,实在难以入睡。”
“郡主,我不姓林。”
泓澈偏头看向她,不知林叙此言何意,“怪了,我昨晚在刺史府见到的林叙,不是姑娘?”
林叙呷了口茶,没答话,只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又给泓澈的茶水填满。
泓澈一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太过神秘,她有些看不懂。
忽而,泓澈的余光扫到对面墙角立着的衣柜上,方才还紧闭着的柜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泓澈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将目光转回到林叙身上,顿了顿,她才问道:“姑娘可认得络美?”
“都言郡主聪颖伶俐,”林叙语气略微和缓了些,“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叙换下了昨晚的鹅黄外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紫色纱裙,与她清冷的气质甚为相宜。
泓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姑娘,别卖关子了。你引我从清苑走到后面那园子里,又替我在林绍文面前遮掩暗访刺史府的事实,到底是为了什么。还请姑娘直言相告。”
林叙垂眸,平静地叙述道:“郡主昨夜刚踏入清苑时,青芝刚从献舞的队伍里偷溜出来,和我躲在屋里聊天。青芝警觉,说院子里有动静,刺史府可不是醉香苑,不会有野猫出没,所以我们走到角落里,透过窗缝悄悄看出去,正撞见郡主偷草药。本来我和青芝商量,想个法子将郡主引走,但纵然灯火微弱,青芝还是看清了郡主发髻上的那支莲花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