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青芝也是献舞的舞姬之一,泓澈心道,难怪她看着里面有个女子眉眼熟悉,原是在醉香苑见过。
泓澈面前浮现出青芝的模样,和林叙相似的身量,眼神与醉香苑其他人不同,像藏了积年累月的风雪冰霜,多少温情都不够化成一汪春水。
“这么说,认识络美的是隔壁那位青芝了?”见林叙端起了茶杯,泓澈问道,“青芝也和络美来历相似?”
“是,她们是醉香苑的旧识了。”林叙润了润嗓子,接着道,“络美过得谨慎,很少与人交心,她天赋高又很能吃苦,常独自练习。青芝与她相处不算久,只说过几句话,但她看得出络美心存良善。那支银簪,络美十分宝贝,平日总将其包在手帕里藏于枕下,或偶尔攥在手里默默流泪。既然络美能把簪子送给郡主,我们便猜测,你知道络美的身世,而且,你之所以会暗查刺史府,正是因为打算帮助她,或许也会帮我们。所以,我打算出门迎你。青芝着急回去,便从后院的小路走了,却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泓澈初次见林叙,便觉这女子心思深沉,所以她说的话,泓澈挑些信了,而剩下的,她实在没法说服自己,遂不置可否,喝了口茶又道:“我虽只往后院走了几步,但总感觉那里颇为诡异,青芝既从那里经过,有没有和你提过这些?”
“郡主说笑了,生活在醉香苑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青芝早已习惯,轻易感受不到怪异。”林叙淡淡道,“郡主若觉得不妥,何不亲自去探个究竟。”
“天色昏暗,昨晚闯入清苑实属误打误撞,去时的路,我早已忘了。”
泓澈话音刚落,林叙便从袖子里拈出一张薄纸,“我昨夜睡得也晚些,特意为郡主绘制了一张刺史府地图。”
“既然青芝姑娘不觉得奇怪,那也许是我昨日多疑了,”泓澈瞟了一眼她手上折了几折的图纸,渗透的墨水痕迹勾勒出刺史府一角,“再说,刺史府守卫森严,我怕有心也无力。”
“林绍文老奸巨猾,为人谨慎。他的书房里挂着一张当年中探花时的画像,画像之后有一处暗门,通往他的密室。林绍文的密室里,有郡主想要的东西。”林叙一边说着,一边把图纸和茶案上泓澈用来围脸的帕子齐整地叠在一起,伸手递给她,“现在郡主有心有力了。”
泓澈半信半疑,林叙的身上,尚有太多谜团,“姑娘,你的好意太贵重,我不敢白白收受。”
林叙见状,遂直言道:“我要逃离刺史府,逃离青州,还请郡主相助。”
“听起来是桩合适的买卖,”泓澈看向林叙悬在半空的手,她手里的东西确乎很有价值,但那些都来自于刺史府,而属于林叙自己的诚意,泓澈始终没有看见,“可不明不白的生意,我不敢做。姑娘若言尽于此,那恕我不能合作。”
林叙偏头看向泓澈,这是她第一次在亮堂的环境下仔细端详这位郡主,半束起的长发显得她比昨日更加英气,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爽朗几分狡黠,掩盖着最底下的倔强。
林叙微微叹气,她知道,若再不坦白些,这位郡主随时会离去,那她就失去了这难得的机会。
为了自由,林叙不能再等了,不管成功的几率有多渺茫。
林叙释然一笑,手腕垂在茶案上,“郡主在清苑拔了几株草药,可查出是什么了?”
“凌霄说,从药材来看,有补阳气之效,但她没见到病人,不知具体患了何症。”
“不错。重阳者狂,重阴者癫。若常年痰气郁结、心脾两虚,易致抑郁冷淡、发愣痴呆、胡言乱语之症。这方子,是医人癫症的。”
“癫症?刺史府中何人患此疾?”
“徐素珍。”
“徐素珍?”泓澈大惊,“林绍文的夫人?”
“是。”林叙声音平缓,“徐知山的小女儿,我名义上的母亲。”
泓澈回想着昨夜宴会上的徐知山,外表精炼老道,可满心都扑在螃蟹上,偶尔分几个眼神给舞姬们,连半句对女儿的关心都没有。
“多久了?徐知山可知此事?”
“当然知道,”林叙冷哼一声,眼里尽是嫌恶,“然此事说来话长。林绍文初到青州时,虽中了探花,但并无门路,官场不顺,处处碰壁。不过,林绍文到底才貌出众,一次宴会上,被徐素珍看中,徐素珍恳求徐知山,非林绍文不嫁。徐素珍的两个姐姐都嫁得好,她挑挑拣拣,已不年轻了,林绍文也算是翩翩公子,徐知山便应了。从此,林绍文扶摇直上,在徐知山的庇护下坐稳了青州。徐素珍是徐家幺女,自小娇生惯养,备受宠爱。林绍文对她百依百顺,但徐素珍始终没有个一儿半女。谣言不止,徐素珍却有口难开,因为林绍文很少在她房里留宿。然而这等事,她又没脸回家倾诉,纵是说了,徐知山的手也伸不到女婿的榻上去。无奈之下,徐素珍便想了个愚蠢的法子,找外男私会。当然,没几次,就被林绍文捉奸在床。自此,徐素珍就被软禁在了清苑里,满腹愁绪,如何不病。终归是徐家教女无方,林绍文已给尽了徐家体面,所以徐知山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任凭林绍文处置了。徐素珍如今终日疯癫,除了我每日去为她熬药外,无人再踏入清苑。林绍文对外称徐素珍产后失调,卧床不起,婴儿早产,体虚多病。直到八年以后,林绍文找到了我,让我以他女儿的身份示众。”
泓澈的眼眸一闪,“林绍文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叙啜饮半杯清茶,“我是林绍文拐卖的第一个人。”
泓澈难以置信,想到络美的遭遇,想到林绍文做的那些事,周身不寒而栗,“你那时才八岁!他真的当你是女儿?”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我那时只有八岁,只有林绍文假装不知道。”林叙的语气平稳得像是谈论的内容与自己毫无关系,“后来我才知道,林绍文为什么不去徐素珍屋里。此人又自卑又自负,只有面对幼女,才能展现得出他梦想中的雄风。”
泓澈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她一手用力按着中间的胸骨,一手紧紧攥着茶案的边缘,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泓澈从林叙的手中拿走图纸和手帕,“姑娘可有什么计划?”
“过几日青州城解封,届时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林绍文身为刺史,忙活一天,定然筋疲力尽。郡主想个法子将他支走,他那时脑子转得不快,容易上当。到时候,郡主在刺史府内任意探查,我伺机溜走。只要郡主将林绍文的罪行揭露,我便可隐姓埋名,重获自由了。”
“成交。”
林叙为泓澈将茶水添满,深深行了一礼,而后便顺着大衣柜的暗道回了去,将柜门关严。
“如何?”青芝见她回来,忙去接她,“郡主可答应了。”
“答应了,姐姐。”林叙紧握着青芝的小臂。
“那就好,那就好。”青芝松了口气,而后又想起什么,“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没,”林叙微微摇头,“除了后院的事,其他的都说了。”
青芝觉得奇怪,“那晚你不是看清了,他们埋了好几个染病的女使。”
“是看到了,可我不太想说,”林叙抬头看向青芝,眼眶里隐约闪着泪光,她咬了咬嘴唇,带着哭腔低声诉道,“姐姐,你说我是坏人吗?我看到安阳郡主,心里满是妒忌。为何同为女子,我们年龄相仿,她可练功习武,率人平息时疫,坐在宴会的首席,而我只能任人宰割。我知道,我沦落到这步田地,不是她造成的,她待人还算温和,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还答应要帮我,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林叙哽咽着快要说不出话,青芝迈出一步,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两颗冰冷的心无数次同此刻一样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青芝的语气轻柔又坚定,她宽慰林叙道:“不,你不是坏人。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这世道对我们太不公,我们当然可以保留一点儿任性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