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补课成了两人的固定事。
周烬桀依旧不爱学,但比起一开始的敷衍,倒也肯静下心听两句,郁衍讲题有个特点,从不说废话。
他知道周烬桀基础差,从不拽那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只把最核心的知识点拆成大白话,比如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不说“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跟物体的质量成反比”。
只说“你推一个轻箱子,和推一个装了书的重箱子,哪个用劲大?轻的好推,就是加速度大,重的难推,就是质量影响了加速度”。
周烬桀听得懂,偶尔还会插一嘴:“那要是我跟岑知一起推那个重箱子,是不是就好推了?”
郁衍会点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两个小圆圈代表他和岑知,再画个大箱子:“两个力加起来,加速度就大了,这就是合力。”
补完课,两人就一起趴在桌上整理实验报告。
郁衍负责核对数据,周烬桀则负责把核对好的数据抄到新的报告纸上。
他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胜在工整,郁衍看了一次,就没再让他重抄。
有时候周烬桀抄得犯困,会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盯着郁衍的侧脸发呆:“盐崽,你天天学这么多,不累吗?”
郁衍手里的笔顿了下,睫毛颤了颤,没回头:“习惯了。”
“习惯也累啊,”周烬桀打了个哈欠,“你看我,上课睡,下课玩,考试虽然考不好,但我活得舒坦,你说你,年级前三,竞赛奖一大堆,有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郁衍却沉默了。
他盯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从小学到高中,他耳边永远是“郁衍要考第一”
“郁衍得拿竞赛奖”
“郁衍不能给家里丢脸”
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每天准时坐在书桌前刷题、背知识点,连周末都被各种辅导课占满,他从没想过“累不累”,只知道“必须做好”。
周烬桀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赶紧补救:“哎我不是说你没意思啊,我是说……你也可以偶尔放松放松,比如跟我们去打个球,或者去校外吃碗麻辣烫。”
郁衍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周烬桀看不懂的茫然:“打球?麻辣烫?”
“对啊,”周烬桀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岑知打球贼菜,每次都被我虐,校外那家‘李记麻辣烫’,加双倍辣油,再配个冰镇汽水,绝了!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郁衍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低头继续核对数据。
长这么大,没人跟他说过“带你去吃麻辣烫”,除了自己妈妈外也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报告补完交上去那天,老班特意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对着郁衍笑:“多亏你,报告交得及时,竞赛那边说没问题。”
又转头看向周烬桀,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两周辛苦你了,期末考好好考,别辜负郁衍的功夫。”
周烬桀嘿嘿笑,拍了下郁衍的肩膀:“都是盐崽教得好!”
郁衍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没躲开,也没反驳,只是悄悄把肩膀往他那边凑了凑。
周烬桀的手掌很暖,带着点打球留下的薄茧,拍在肩上不疼,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正好撞见岑知和许蓦然。
岑知凑过来,撞了撞周烬桀的胳膊,眼神往郁衍那边瞟,压低声音问:“可以啊,烬哥,真跟年级前三混熟了?还‘盐崽’,你起的外号?”
周烬桀点头,拉过郁衍,把他往兄弟堆里推了推:“介绍下,郁衍,我‘师父’,以后跟我们一块儿玩。”
郁衍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抬头看见三个男生都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却没半点恶意。
岑知先笑了,递了根棒棒糖给他:“我叫岑知,跟周烬桀初中就同班,这是许蓦然,都是一块儿的。以后周烬桀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帮你收拾他。”
周烬桀踹了他一脚:“放屁,我哪敢欺负盐崽?”
几人闹闹哄哄的,郁衍站在中间,手里捏着那根没拆封的棒棒糖,糖纸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觉得,原来跟“差生”待在一起,也没那么可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周烬桀虽然还是不爱学,但在郁衍的盯着下,倒也把基础知识点过了一遍。
可谁也没注意到,郁衍变了。
以前他课间总在座位上刷题,现在会跟着周烬桀他们站在走廊上聊天,以前午休时他会去图书馆查资料,现在会跟周烬桀一起趴在桌上睡觉。
甚至有一次,周烬桀拉着他去操场打球,他居然真的去了,虽然打得不好,被球砸中了好几次,却没生气,反而跟着他们一起笑。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岑知。
那天放学,他拉着周烬桀躲在楼梯间抽烟,压低声音说:“烬哥,你没觉得郁衍有点不一样了吗?”
周烬桀叼着烟,没点,茫然地问:“哪不一样?不还是那个盐崽吗?”
“不一样,”岑知吸了口烟,“以前他上课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我好几次看见他上课走神,盯着窗外看,还有上次小测,他数学居然只考了九十多分,以前他都是接近满分的!”
周烬桀愣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最近补课,郁衍确实没以前认真了,有时候周烬桀抄题抄错了,他半天没看出来。
有时候周烬桀说“今天不想学了,去买冰棒吃”,他也会点头同意,不再像以前那样逼着他把题做完。
“是不是太累了?”周烬桀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盐崽以前学那么狠,现在跟我们玩,可能没心思学了。”
岑知皱了皱眉:“可他是年级前三啊,说不学就不学了?万一掉下去,他家里人能同意?”
这话戳中了周烬桀的心思。他想起之前问郁衍“累不累”,郁衍那沉默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慌,是不是因为跟自己待在一起,才让郁衍分心了?是不是自己耽误了他?
那天晚上的补课,周烬桀难得没耍滑,乖乖坐在座位上,等着郁衍讲题。
可郁衍来了之后,却没像往常那样拿出物理书,只是把一张卷子推到他面前,是周烬桀之前做错的题,他已经用红笔标好了错题原因。
“今天不用讲新的,你把这些错题再做一遍,”郁衍的声音有点低,“我……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