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借着微弱的灯光去看那张卡纸上的文字——说是研学,其实自由活动的时间占绝大多数,两周时间甚至包括还剩最后几分钟的今天,以及临走那天不足五个钟头的清晨。除此之外,上课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八个上午和七个下午,内容无外乎文献阅读、写作训练、小组研讨和拓展知识这些千篇一律的布置。倒是空余的那两天半格外引人注目。
“唔……‘city hunting game’是什么玩法?”林准别过半边身子问。
“我也没玩过,”程溥阳无辜地摊摊手,“听起来像是大型密室逃脱。”
大型密室逃脱?洋人可真会玩儿。
林准这么无聊地想着,忽然就想起一个半月前程溥阳过生日那会儿,他们十来个人去玩日系恐怖主题密室的经历了。他现在还记得清楚,密室总共有七八个房间,背景是一所百十年前闹过鬼的女子舞蹈学校,中途为了营造气氛,真人NPC强势出场吓唬人就不必说,居然还猝不及防地播放了一段校园恐怖片,当时把林准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拼命堵住耳朵,一边从衣服的缝隙里偷偷瞅着投影一边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林准撇撇嘴,想把那张卡纸还给程溥阳,却忽然发现了上面隐约的折痕。于是他顺着折痕把它翻来覆去地折叠,最后折成了一只纸飞机。
嘁——他心想——程溥阳可真是个童心不泯的家伙。
抵达学院时已经过了零点,第一件事当然是分配临时寝室。和其他单人单间的研学项目不同,这儿安排的是双人寝室,解释说是因为学院里留校的学生太多,男孩子们又不方便在女子学校里安排住宿,万不得已只能如此。
“现在男女分卡随机发寝室钥匙,抽到相同门号的同学在同一寝室。”
那时候林准也困得哈欠连连,一心只想倒在床上,万万没料到一阵喧嚣过后,本来坐得老远的程溥阳绕了大半个教室过来找他,还没回过神来他便一拳头落在他的肩膀上,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人瞅着想打:“其他人都分完了,就剩下咱俩喽。”
林准一愣,顿时困意全无,摸起钥匙仔细一看——
好家伙……这两个星期可怎么撑过去哦。
林准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成为了程溥阳的临时室友。
程溥阳在学校里是什么个作息模式,林准不知道,他也不认识他们寝室的其他同学,因为程溥阳的寝室是少见的混寝,临床八年制只有他一人,余下三人分别来自预防、口腔和儿科。大家平时课表不甚相同,因此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
“毛小准,你习惯熬夜吗?”程溥阳一边摆弄着餐票一边问。
“我?我看情况,不过没啥事一般不熬夜,”林准漫不经心地说,手里握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又不考试又不答辩,熬什么夜?第二天困死个人。”
“没事儿,你可以学。”程溥阳嘿嘿一笑,顺手把一张餐票弹了飞镖。
林准:“……”
拳头都举到耳朵边了,到底舍不得打下去。
“我听说老白打算带着咱几个同届学生做社会实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程溥阳继续说道,“哎,我记得你头次社会实践还是寒假里做的,不如想办法参加他们的队伍,免得最后三课分不够毕不了业。”
林准点点头答应下来。程溥阳突如其来的关怀显得无比认真,这让他不得不停下笔转过身去试图和他对上视线。
程溥阳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胳膊下面压着的那张白纸。
那其实已经不是白纸了——不出半个钟头的时间,他已经在上面横七竖八地写了满篇蝇头小字,字里行间还有增删修补的痕迹,字体写得些许潦草,乍一看笔墨横飞倒像幅知名作家的草稿。
“在写什么?我看看。”程溥阳说着,一歪身子抽走了那张纸。
“哎,有你这么不见外的吗?”林准就要扑过去抢,偏偏脚底不稳,被旋转座椅的腿儿绊了一跤,趔趄着往前扑过去,最后仄斜着扑倒在新换过被褥的床上。
“唔……这段写得,有莫言老舍张爱玲内味儿了,”程溥阳故意不怀好意地勾起语调,“我侧头靠在车窗上。一丛一丛刚修剪过的半球形灌木丛在余光里飞速掠过。灌木丛的缝隙在迅速后退的同时连缀完整,描画出垂柳婀娜的影子,蒲扇般的荷叶在湖面上错落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