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害怕自己成为目光的众矢之的,因此难免尴尬地绷了绷表情肌。
他以为程溥阳这是在其他朋友面前故意跟他没话找话聊,但其实不然。饭桌上固然没有酒,但这番话却真的是程溥阳的肺腑之言。
可惜后来的密室逃脱实在过于惊险刺激,日系恐怖元素俯拾皆是,林准很快就把这一时半会的尴尬抛之脑后——不过那天他的确玩得开心,无论是蛋糕、密室还是后面的日料和电影,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轻松的感觉了。天黑的时候大伙儿分头打车,他忽然对程溥阳说想要和他搭乘一辆。
程溥阳自然是答应了,然而一路上林准并没有说一个字。
等到出租车开到了医学院门口,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却没想到被程溥阳抢先一步:“毛小准,下次咱俩再这么一块儿耍估计就是假期了,据说剑桥小镇的风景随手一拍都是锁屏,到时候记得画明信片。”
说罢,不等林准有所反应,便头也不回地朝实验楼走过去。
画明信片?
为什么要画明信片?
林准百思不得其解。他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之前送给程溥阳的那张手绘的河坊街——这么说来,他应当是还留着它的。谢天谢地,他没有忘记那张承载着记忆的卡片,林准已经心满意足了。
想罢林准兀自笑了笑,自嘲似的。
“心满意足”四个字,竟然能如此廉价。
出租车转了个弯,沿着迪臣路又往前开了一段儿。过了化学实验楼便是西区教室,赭红的砖瓦对过是灯光如昼的网球场和羽毛球场。凌晨的校园主干道宽敞得像是市郊新铺的柏油路,随着车辙顿抑的摩擦声响,雪亮的灯光按照笃定的频率亮起来再黯淡下去,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似乎永远不会走到尽头似的。
“师傅,靠路边停车吧。”林准望着窗外出神,忽然说。
下车的瞬间他觉得有些头晕,眼前发黑,双腿不住地打颤儿。他估摸着是自己长时间没坐过小轿车,难免晕车也说不定,故而没放在心里。
弯腰双手扶着膝盖休息了一会儿,他转头望着医学院的方向愣愣地发呆——在迪臣路的南面有一簇锋利的折影,那是医学院门前观赏石上镌刻的镀金院徽,此时恰巧有路灯照在上面,莹莹的似乎要和月光一决高下。
林准在仲夏的夜晚里站了很久,直到头顶传来客机低沉的轰鸣方才踏着碎步往宿舍园的方向挪过去。
不知怎的,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像生了根似的,很难从地面上抬起来;想要往前眺望眺望,眼前又一阵一阵地犯起模糊。
莫非是老毛病低血糖发作了?
林准伸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太阳穴。
这可恶的毛病总是在不该发作的时候趁机搅和一回,说来也真是件闹心的事儿。林准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仍旧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继续朝着宿舍园走过去。还没走进生活区,肩膀上忽然撂下一只手掌来。
“卧槽,你深更半夜的吓死人咋办?!”林准回头见是程溥阳,不禁嗔怒。
程溥阳咧嘴笑了笑,顺手把沾着体温的一只塑料试管塞进他的手心:“喏,离心机里翻出来的小东西,送给你玩。”
林准讷讷地接过去:“你做的是啥试验啊?我还没走几步你就跟上来了。”
“不过是帮忙收拾收拾离心机,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罢了,”程溥阳说,“最近实验室里没啥要紧活儿,大家开始偷懒,经常有离心好的试管落在离心机里。”
“……哦。”
林准只能单调地“哦”一声,这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说吧,”程溥阳双手在脑后交叉伸了个懒腰,“趁着这会儿没人。”
林准一怔,舌头跟着打起结巴:“说、说啥?”
“想不起来就算啦,”程溥阳嘴快道,“不是我说你,你也别总是那么自闭,你看看你又不是脑瓜笨,又不是啥啥都不如人家,老低着头对颈椎不好,你说是不?一天天的总是看见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看得我心里都别扭。”
林准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哎,毛小准。”程溥阳喊他,“你——”
林准眼神下意识地往脚跟凑了凑:“干嘛。”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什么话?你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