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虽不带刺儿,但搁在林准头上就俨然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去。他一下子蔫了。
“我现在也没成为有名的设计师。”
半晌儿,林准才喃喃道:“而且以后都不可能了。”
程溥阳见他眼里的光又一寸一寸黯淡下去,思忖片刻后,迅速把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还有课本等物件整理好叠放在沙发上,然后挪到林准面前,俯身、单膝着地,双手扣在他的肩头,自下而上承接他空洞涣散的目光。
林准也保持着斜肩塌腰的“半葛优瘫”姿势,一动不动。风衣单薄,程溥阳手心的温度很轻易地浸润衣服,又徐徐爬上他的肩头。孟冬的早晨是冷的,他刚才也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有种莫名的疼痛和无助感。但现在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流,它自肩头悄然而生,蛛网似的,在肌肤纹理之间蛰伏着蠢蠢欲动。
“准星儿,你可以的,你相信我。”
程溥阳又念叨了一遍:“你相信我。”
林准仍然没动,像尊干枯的木乃伊似的。
程溥阳总共念叨了三遍,感觉自己的精神被折磨了三百遍。强大的无力感让他近乎崩溃。他感觉面前像坨濡湿的泥巴一样软趴趴糊在矮沙发上的物件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摊实打实的泥巴。除了有鼻子有眼有嘴巴之外,他长久缄默的时候和一滩烂泥真的没啥两样。
程溥阳像吐烟圈似的叹了口气。
林准涣散的目光这才收紧了些。他看见面前人那张棱角分明的俊朗的脸,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悸动像滴进水中的墨似的缓缓漾开了。他的眉眼、梨涡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总是令他无端动容,也总是那么遥远而触之不及——那是一种渴望比肩但只能望其项背的无奈和无力,是一种在卑怯的仰视里浸泡很久后近乎被榨干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情愫混匀掺杂,令他茫然。
同样也令程溥阳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巨大的挫败感像块顽石一样砸在他肩头,强迫他跪下,输给现实。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贫穷得只剩下一颗真心了。可惜拯救一个人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多,而他直到现在还看不到希望。
林准扯了扯嘴角。
细微的动作让程溥阳的眸子里乍然多了道光。少年瞳仁熠熠地亮,似乎倒映着不眠城里万家灯火似的璀璨星海——那是死水里的游鱼、暴雪前的霁晴、沉疴里的回光返照。是垂死之际的绝望的挣扎,像濒死的鲸吐出了最后一个脆弱的泡泡,然后缓缓消失在蔚蓝与幽邃的怀抱里。
惊鸿一瞥,恍若经年。
那是十年里,他最后一次对他主动因情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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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那场电影之前,林准参加了一回实习活动。
实习不是医学院组织的,是《地球科学概论》课程的设计活动,内容大致分为三个模块——东区四幢教学楼古生物化石学习、西湖宝石山熔浆岩与层积岩观察、浙江省博物馆资料收集。
他为此煞费苦心,早上天蒙蒙亮便起床动身,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来钟迫近电影开场。
“你,喜欢这门课?”程溥阳问。
“不只是这门课,”林准笑道,“医学院的学生难得选到文史类选修课,不是吗?”
程溥阳点头:“意思是你喜欢文史类的晚课。”
“我冬学期还有一门选修课,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通识必修,”林准颇有些自豪,“叫做大学语文——选课的人少,估计是害怕最后成绩总评不高。”
“你倒是蛮有信心的,”程溥阳捏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这就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文学素养就差劲儿。像什么地球科学、大学语文这类选修课,换我去学恐怕只能给老师丢脸。”
林准从书包里摸出很厚一沓纸:“你看。”
那是《地球科学概论》实习课的资料、作业和考核论文。博物馆的作业是装订好的一本册子,他完成得很认真,诸如岩石解理、断层裂隙、泻湖演化等生词儿全部用红笔标明注解;手写的论文密密麻麻誊了五张A4纸,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还附有特意打印的彩色照片。
“我觉得老师不会给我低分。”林准信誓旦旦。
“当然,努力和结果总归是成正比的,”程溥阳说,“不过大部分晚课都有笔试,这门课的总评成绩是怎么算的?”
“百分之六十的课后作业,外加百分之四十的闭卷考试,”林准甩甩刘海儿,“嗨,不担心,如果平时分能刷满,考试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就算考它个七十分,也照样能拿4.5的绩点。”
程溥阳本来想说“单纯抱佛脚想拿七十分也很难”,但看着林准这会儿眉飞色舞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住了。想给他泼盆冷水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告诉他这种非本专业的晚课根本不算奖学金考评就够了,但他不想让他知道。第六感告诉程溥阳,现在的林准更需要某种肯定,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是哪一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