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方才看清是雷冉星。
“你、你下床开门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包容,“这就奇了怪了。”
雷冉星没跟他多嘴,只是兀自挤了牙膏。
气氛焦灼而窘迫。林准也悻悻地站到靠门最近的水龙头前面,尽量把自己压缩成瘦而窄的一条;动作仍旧是轻轻的,生怕戳破了这层窗纱纸似的表面和谐。
雷冉星刷牙洗脸完毕后,仍然站在镜子前不走。
林准也不敢动,即使牙刷头早把舌头一侧磨得酸痛,牙膏的薄荷味儿在鼻腔眼眶里横冲直撞,就差把眼泪鼻涕一块儿逼出来了。
又过了约莫一分半钟,雷冉星才开了口。
“林准,我看你还是别在精神食粮里呆着了。”
林准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精神食粮的底线是不挂科,你在这儿给我们几个拉低排面,”雷冉星说,“有点自知之明。”
“林准当然有自知之明。”
雷冉星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手指关节轻叩门板的笃笃声——程溥阳穿着纯白衬衫和塑型效果优质的黑色西裤赫然出现在门口,双臂在胸前慵懒交叠,一侧肩头斜斜倚靠着门框。
林准的嘴巴几乎张成“O”型。
程溥阳唇角一扬,抬起下巴朝他潇洒地递了个眼色,末了眼神陡然锋利几分,磁性的嗓音里也纫进了丝缕难以名状的决绝:“雷冉星,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你要是敢用精神食粮欺负林准,我就叫你尝尝树倒猢狲散的滋味儿。”
说罢手掌按住林准的胳膊:“咱们走。”
林准叼着牙刷,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身上睡衣也没来得及换,只觉得头脑昏胀:“去、去哪儿?”
“嘘,先把衣服换掉,”程溥阳在他寝室门口站住,“简单梳梳头,咱去东教楼的麦斯威。”
林准按他说的做了。
天亮得晚。七点露头的时候天仍然是雾蒙蒙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铅笔灰的纤维粗糙的油彩画纸。东区教学楼靠近启真湖的两幢裹着毛茸茸的雾气,??白的砖瓦衬着苍翠的草坪和残损的菡萏;湖心岛里还隐约亮着路灯,有白鹭和不知名的鸟儿在此起彼伏地唱和。
麦斯威开门也早。这是一家位于东区二号教学楼中央走廊旁侧的便利咖啡馆,拥有两层楼的店面、各种文学杂志和中外名著,以及不逊于北街任何一家咖啡馆的桌椅布局。它还拥有一个温柔的洋名字,叫做“My Sweet”,除却招牌咖啡之外,还有海苔肉松面包、奶油泡芙、华芙饼、切片蛋糕等各式各样的甜点。
“老板,来两个海苔松包,一杯拿铁。”
程溥阳转身问林准:“你要什么?”
林准这才从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挪到吧台跟前,脚底踩的还是一贯的小碎步。走路的时候他脑袋半垂着,目光和地面形成了一个锋利的锐角。
他望着菜单半晌儿,最后说:“冰美式。”
“那就冰美式吧,”程溥阳说,“钱我付。”
林准倒吸了一口气,两只不知何处安放的手攀上双肩包带子,局促且沉默地站在一边,像一只可以随时挪动的行李箱似的。
程溥阳把两块肉松面包塞进林准怀里,自己端起两杯饮品,还不忘顺手从一旁的微波炉边取来两包白糖和奶精:“走吧,上楼,上面有隔间。”
林准点点头,还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人保持相对静止,像陌生人一样。
“准星儿。”
程溥阳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准面前比划:“喂。”
林准的眸子亮了亮,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在想什么?”程溥阳顺手把吸管戳进塑料杯,吞了一口冰镇拿铁,“看你老是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我心里怪难受的。”
旋即又转着中性笔,故作认真地凝视着林准的眸子,模仿青春偶像剧里的夸张语气说道:“你再这样,我可真的去钻研精神病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心情不好还是抑郁还是精分,三管齐下直接给你大脑格式化掉。”
林准怒道:“你他妈有病。”
真奇怪。
你难受个什么劲?
林准很想反驳一句,但到底忍住了。
小隔间是一处面积约莫三四平米的扇形空间,里面放了三张沙发和两个方便插排。玻璃是厚的,关上门便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嘈杂。
程溥阳把书包斜斜地甩在了其中一张沙发上。
“告诉我吧,”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祈求的无奈,“准星儿,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总是一个人扛着难道不会越来越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