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双腿,男人的后背。
黑色的,不透光的。影子。
“维汀!”女人极致痛苦地哭喊。
“不!不!维汀!不要看!!”
锁上的房间门。
怎样都出不去的孩子。
病床上,洋娃娃被戴上了透明氧气面罩,但他并不平静,反而紧闭双眼,极速呼吸,像是深陷恐怖噩梦。冷汗顺着额头一道道快速流下,打湿了碎发和软枕。
什么也没有。只是不自控的恐惧。
女人的双腿。男人的后背。黑色的影子。
“嗯……”洋娃娃痛苦地呼吸并挣扎,拼命地想要离开,看到别的什么东西,但是不行。
两侧手臂都做了基本固定,建立了不止一条静脉通道,来稳定血容量和维持收缩压——保证生命体征存在。然后是各样的花哨的令人厌恶的电线,接入身体,传输无用数据。
一场噩梦而已。各种各样的高科技机器,数不清的夸张怪诞扫描,都无法得出结论。
空森先生第无数次尝试在维汀耳边播放他喜欢的音乐,但这次没有丝毫见效。于是心理医生被迫与病人断联,只能无助地旁观极度痛苦——安定药物对于患有心脏疾病的病人具有极大不确定性,机器显示的心率数字虽然高了点,但总好过低了又低,医生无奈地把责任推给了病人自己——他们也无法控制梦境。
穆里斯的管家是位能力极强的干练女士,尽管头发已经基本全白,但仍然一丝不苟,她联系了艾先生,但不幸的是,艾先生正在去往异地参加一场论坛会议。
“嘿,小姐,”病房外,空森医生拦下调整静脉注射流速的护士,认真商量地说道:“我出于非常专业的考量,建议你们解开病人的手臂限制,很明显,他感到——”
“先生,先生,”护士立刻打断,但同样专业又认真地回复:“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病人首先要活下来,不是吗?”
“所以可以放松一点吗,你看看那,他快要被勒死了!”空森医生有点生气地提高了音量,他对这家医院的态度感到不满。
“先生!”护士马上做出非常理解的安慰姿态:“请您冷静,病人现在的身体情况是非常乐观的,静脉注射也需要——”
“解开他的手。”不容置疑的冰冷低沉声快速走近。
隔着透明玻璃,病床上,维汀的手臂明显在动。那是挣动,尽管动作幅度不大。
护士愣住,她竟然在病房前被无礼冒犯,于是转头就要说些询问病属关系的规则性责难问题——
却被同时走来的资深副专科医生直接抬手臂从病房门前格开。
走来的医生衣着是可以马上进行手术的看起来不带一点病菌的样子,他挡开护士,直接进入病房,检查病人的瞳孔,快速地解开了两侧固定带,然后继续观察身体状况。
“空森医生。”钟先生衣着并不正式,走近与空森医生握手。
“钟先生……”空森医生似乎松了口气,立刻郑重回握,对这位找他询问事情不久的异国先生有点感激。
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能否优先治疗心理疾病,这是他们与临床医生永远无法洽谈的话题。
“我照例去给维汀做心理评估,但这孩子似乎没有很好地休息,所以我给他做了放松引导睡眠。我确定他已经睡着了,但我在客厅接到您的电话的时候,就看到他——滚下楼梯,然后意识模糊,又陷入昏迷。幸好有家庭医生,当然,谢谢您的汽车足够及时到达门口。”
空森医生讲述事情大概,回想画面,仍然有些心惊。
“您是说,他当时已经睡着了。”钟先生的声音并不是质疑,只是更加凝重。
“是的,维汀并没有抗拒,他很顺利地进入了睡眠。”空森医生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相信了眼前的先生,并向他透露了病人隐私。
钟先生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一次难以控制地对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工作狂产生了极端的厌恶和怨恨。
对于那位先生,他的儿子就算有一天死在家里,他也不会有丁点后悔,完完全全,一如当年对他的妻子。
然后又是彻底的愧疚。
他的情绪在昨夜感到年轻人与父亲通过电话后尽数恢复的防备与试探后,极力控制,也还是最终失控了。
“先生,”病房里的医生完成检查出来,对钟先生说:“仍然存在不稳定数字,建议再观察一小时,不建议心理医生进行唤醒。”
“他的大脑做过检查了吗。”钟先生问。
“正在等待结果。”医生点头回答。
钟先生祈祷年轻人的大脑不会因为心脏导致的反复缺氧受到影响。
“关于他的身体我希望尽快得到一份您的治疗方案。”钟先生对医生道。
“好的,我们会尽快。”医生摘下手套与钟先生握手,就离开了。
钟先生又与空森医生说起原本应该在住宅会客室询问的事情,抬手示意随行助理。
“您好,请不要太过担心这里,继续去正常工作吧。”苏莱温和地去对病房外一直没有离开的护士说。
护士好像一个马上找回丢失钱包的路人,她确定自己鼓着的钱包里钱没有少一分,却又看到别人不如自己鼓的钱包里,实际上装着各种象征身份的银行卡片。
于是护士定了定神,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过眼前的给别人提钱包的人,不屑地狠狠瞥了眼,转身走了。
助理仍然温和,回到原来的位置,也并没有放纵好奇心,去观察透明玻璃房里显而易见的——老板的心上人。
病房里,洋娃娃的心率稳定在了数字“83”。仍然有点快,或许噩梦还没有醒,但看起来陷入了迟来的安定沉眠。
钟先生就站在玻璃外,与心理医生交谈。
交谈得有些不够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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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钟的时候,维汀醒来。
公立医院资源无法集中,私立医院离得有点远,洋娃娃于是被转移到心脏疾病治疗领先世界的专科医院。经验丰富的医生们在看过病案后并不急于检查,只是让病人先充分休息。
维汀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只得到了一个重新舒服的身体。
病床上,洋娃娃的眼睛睁开了,但充满了破碎、恐惧、不安,甚至是彷徨。
妈妈……怎么了……
为什么要哭……
脑海里的影子挥之不去,但又怪诞单薄,它像一张旧胶片,就立在那,一动不动——画面不动,物体也不动,诉说着母亲曾经经历过的巨大折磨和痛苦。
维汀闭上眼睛,紧皱眉头。
心率肉眼可见地又在激升。
“你怎么啦?”忽然有稚嫩的童声响起。
维汀愣了愣,睁开眼睛,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小豆丁好奇地,像只小狗,就凑近在眼前——维汀僵住。
他被小孩湿漉漉亲了一口。
“……”维汀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饿了吗?”小豆丁伸手摸了摸洋娃娃的肚子问。
维汀不住皱眉,看着小孩不说话。
小孩子,实际上非常敏感,他们能立刻感知喜欢还是讨厌。
于是棕色头发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小豆丁有点无措,站在床边,看着喜欢的洋娃娃扣了扣手,然后就——
像只可怜巴巴想要指令的小狗。
维汀心里有点好笑,然后看到了小孩挂着志愿者的胸牌。
维汀无声清了清嗓子,确保说话不会卡壳。
“你……几岁了?”维汀问,没有察觉自己眼睛里带上了年长的笑意。
小豆丁惊讶,然后立刻感到开心,马上眼睛亮亮地回答:“十二岁!”
新鲜的山泉水。清脆的风铃。
“你在这里做什么?”维汀微笑问,又没有察觉自己放轻的语气。
小豆丁听到问题,看了看别的地方,有点害羞。
维汀穆里斯的眼睛是温柔的。
有人看到了。于是手指颤动,还有心脏。
小孩子可爱地抿嘴笑了笑,不回答,只是开心地跑去不远处倒水。
维汀看周围,觉得这只是一间温馨又简单的卧室。他身上的被子是浅黄色,窗帘是质感不错的雾白纱,还有小豆丁能够到的原木色小桌子。
维汀闭上眼。
被遗忘的,能是什么好记忆。或者发生了不好的事,导致他过分痛苦,所以怎样都想不起来。
过去无关紧要。只是母亲的撕心裂肺令人撕心裂肺。他只是隐约猜测,心脏就要疼得像被剁碎了。
小豆丁倒水回来,就看到洋娃娃好像又睡着了,于是轻轻放下小瓷杯到床头。
维汀又睁眼。
“你想,再睡一会儿吗?”小孩子见到,又轻轻问,眼睛里充满对洋娃娃的喜欢和爱护。
“不。”维汀回答,轻微摇了摇头。
然后完全不吃力地坐起来,侧看地上,转身穿鞋,离开病床。
维汀摸了把小豆丁的脑袋,微笑道谢端起杯子喝水,然后放下杯子,走去窗户边。
一层的房间。外面是独立的院子和雪地。
维汀有点惊讶地看到了一个,雪人。
一个格外标准的雪人。
圆圆的脑袋瓜儿,带着红毛线白绒边的帽子,标准的圆眼睛,干净的胡萝卜鼻子,黑色的弯得十分流畅圆润的嘴巴和眉毛,甚至还有粉红色的脸蛋,然后两颗布纽扣,两支对称的细细的树枝胳膊……
“那是谁的雪人?”维汀转头问小豆丁。
小豆丁看着洋娃娃,熟练地摇了摇头。
“它一直在那。”小豆丁又确信地说。
维汀挑眉,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又回头看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