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字裴放再熟悉不过:天地阔远随飞扬。
是他多年前写的。
柳絮还留着。
他居然一直留着……
“裴大人?”惊春开口询问。
裴放垂首,将袖口的桃花轻轻放在纸页上,“知道了。”
几日后,沈奉竹借着给裴放议亲的由头召他入宫,沈奉竹说完,淡淡问道:“裴将军意下如何?”
裴放答道:“多谢陛下美意,微臣已有心上人了。”
沈奉竹神色也不见惊讶,只是“哦?”了一声,“是哪位佳人?”
“陛下不是都猜到了?”裴放一笑,“否则也不会召微臣入宫商议这个。”
先帝留下的诏书,颁布或没来得及颁布的,通通由沈奉竹接管。
其中还包括,先帝给柳絮还有裴放治的欺君之罪。
“你既说你有心上人,可还记得朕早已送了他定情的玉如意?”沈奉竹虽然年轻,可通身的气质比起先帝来也毫不逊色。
“微臣知道。”裴放泰然道,“可微臣与柳絮,情投意合。”
他这番话说得不知死活,沈奉竹打碎了手边的茶盏,一众宫人立即跪下,头也不敢抬。
裴放本就是为了柳絮才捡回一条命,柳絮不在,他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慢悠悠地撩袍下跪,“请陛下治臣欺君之罪。”
“好……好一个欺君之罪。你想让朕治的罪,是欺先帝的罪,还是欺朕的罪?”
裴放静默片刻,道:“请陛下裁度。”
沈奉竹怒极,扣下了裴放。裴府得了消息,老迈的定远侯一步三叩首,请沈奉竹饶了裴放一命。
殿内落针可闻,沈奉竹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定远侯耳中,“舅舅,我以为你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
定远侯伏在地上,声音似乎比刚到鹊京时苍老了许多,“无咎是臣的儿子,父亲对亲子,做不到明哲保身。”
沈奉竹笑了起来,先是小声地笑,而后越来越大,笑到没力气了,才让人将定远侯扶了起来,让裴放领了三十军棍,将人放了回去。
*
近年来北昭和南虞剑拔弩张,南虞新帝昏聩,终日不理朝政,北昭却在边境屯兵,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攻入南虞。
裴氏已是皇亲国戚,权力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裴放执掌军政大权,如此便更无法为定远侯求得告老还乡的机会了。
沈奉竹重用他,可也忌惮他。
除此之外,还有嫉妒。
深深的嫉妒。
他嫉妒裴放知晓柳絮的真名,嫉妒裴放得了柳絮的一颗真心。
凭什么裴放什么都有了?就连他的亲舅舅,死都不怕也要维护他?
柳絮怎么就死了呢?
他如今加冕称帝,马上就要一统江山,已然建功立业,可以将柳絮明媒正娶了。
他怎么就死了呢?
沈奉竹有一腔的话想对柳絮说,可一到柳絮的墓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得打道回府,到了质子府,到了他与柳絮耳鬓厮磨互诉衷肠的地方,才有处能喘息的地方。
他下了旨意,除了惊春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能擅闯质子府,俨然将此处当作禁区。
只要柳絮还活着,他移情别恋又如何?
只要柳絮能在他身边,能时时刻刻伴他左右,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柳絮爱过他一次,肯定也能爱上第二次。
他会加倍对柳絮好,就算柳絮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给他摘下。
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
沈奉竹如今当上了北昭的皇帝,他很想让柳絮好好看看,柳絮押宝的太子只是个草包。
想问问他后不后悔,要是再来一次,还会不会弃他而去。
越是思念柳絮,沈奉竹就越是厌恶裴放,厌恶柳絮在世上最后爱的人。
可他不得不用裴放,起码在天下一统之前,北昭还需要裴放。
顺盈三年,沈奉竹留下沈琢丰监国,御驾亲征率领大军压至边境的邬州。
几乎是在听说裴放带了一人回营帐的同时,沈奉竹就隐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即使不是柳絮本人,也与柳絮息息相关,譬如……相仿的容貌。
不,不可能只是容貌相仿。
若是如此,依裴放的性子,也不会这么视若珍宝地待他。
除非,是柳絮本人。
柳絮还活着?
沈奉竹总以为无论如何,柳絮对自己也有一丝真情在,待到与曾经的爱人相见,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如此抗拒,竟然不惜撞死在他的刀下,沈奉竹一顿,破镜的刃时隔多年,终于狠狠地扎向他的心脏。
南虞的昏君是孤家寡人,沈奉竹何尝不是?
沈琢丰羽翼渐丰,底子里埋藏的是狼子野心还是忠君忠国,只待时机见分晓。
裴放这些年来倒是无所图谋,可也是沈奉竹以裴府上上下下的人命作筹码得来的。
而当年与他抵足而眠的少年,居然连一句话也不肯和他多说。
周围的卫兵一个个胆战心惊,沈奉竹忽然哂笑一声。
北昭势如破竹,沈奉竹却是强弩之末,到最后,好像什么都输了。
所以他想,语气让柳絮恨他一辈子,不如让柳絮一辈子都记住他,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将柳絮从烟雾中拉上马时,沈奉竹从后搂着柳絮,仿佛是个暌违已久的拥抱,怀念得让他暂时感受不到箭矢刺入后背的疼痛。
要是他从来都没放手就好了。
要是当年再软和些,不让柳絮难过就好了。
……要是能一辈子把柳絮禁锢在怀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