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盈元年,初春。
突厥大败,鹊京方定,这是裴放晋封忠毅侯的第一年。
所谓“忠毅”,忠君勇毅,倒是担得起他同太子军队抗衡的表现。
瑞王继承大统,裴府上上下下却不似立了战功的那般,本就低调,如今更是关门闭府,谢绝一切同僚恭维巴结。
裴悯敲了敲裴放的房门,没人应,探头探脑推开一条缝,“哥。”
裴放没理他。
“忠毅侯?”
裴放这才看了他一眼。
话一说出口裴悯就后悔了,裴放不是他亲哥,身份又特殊,沈奉竹想要裴放的性命,裴悯不是不知道。
而裴放不光活着回来了,还帮瑞王平了事端,新皇那边的意思,也没人能摸得透。
裴放原先跪在裴氏的祠堂谢罪,定远侯神情复杂地拍了拍裴放的肩,只道:“回来就好,我儿何罪之有?”
裴放还是不肯起,定远侯只好佯装要拿鞭子抽他,在定远侯夫人和裴悯又拉又拽之下,才把裴放从祠堂推回了房。
——而且裴放这几日心情不好。
旁人或许不知道原因,裴悯自幼就和他哥在京中长大,清楚得很。
那个南虞的质子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不明不白。
死在了他哥不在鹊京的时候。
裴悯轻咳一声,掀起食盒一角,往外端菜,这会儿改了称呼,“哥,娘让我送来的,你先吃点东西。”
说完,裴悯端出一碟蟹粉狮子头,一碗鸭肉竹笋汤,还有一盘凤尾虾。
裴放看都没看一眼,“不想吃。”
裴悯道:“这是娘亲手做的。”
裴放这才伸手去拿筷子。
裴悯送了吃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裴放的霉头,就要出门,匆匆扫了一眼房内摆设,似乎和之前有点不一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等。”裴放道,“我有话问你。”
裴悯在心里叹了口气,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
“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放问道:“柳……他是被先帝下旨,押入了大牢?”
这个“他”,裴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裴放在说谁,他点点头,“先帝召见,他就再也没回来。听说成王进宫替兰公子求情,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
裴放默不作声地夹菜吃,好一会儿才又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是在南虞反水前,还是南虞反水后?”
裴悯眼见裴放神色越来越凝重,如实回答:“南虞反水前。具体是因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既然是在这之前,那就说明,柳絮的身份很有可能在敬德帝面前败露了。
裴悯还等着裴放问更多,可裴放闭口不谈柳絮了,及至从裴放屋中出来,裴悯才突然意识到,少了一副字画。
一副当年裴放从质子府带回来裱起来的字画。
裴氏虽然没落多年,可是能摆在屋中的字画牌匾还是颇有讲究的,那张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个个都像狗爬,压根不是字画。
那是裴放从质子府顺来的人家用来练字的,很早之前裴悯就猜到了。
质子和当年瑞王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都没收。
裴悯把揶揄的话吞进肚子里,也不知道能劝些什么,只好默默收了视线,提着食盒找他娘赴命去了。
裴悯走后,裴放忽然感到手心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死死嵌进了掌中,划出来几道血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恣意妄为惯了,不知后悔为何物,今时今日终于尝下苦果,肝肠寸断,让他几欲落泪。
后悔让柳絮代替兰绪明入京,后悔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远赴凌州。
后悔自己当时一心想死,惹柳絮生气。
更后悔没在临行前多和柳絮说上几句话,再多抱抱他,亲亲他。
裴放头痛欲裂,越是妄图拼凑柳絮的形象,柳絮的容貌就越是模糊,声音就越是失真,及至后来,有关柳絮的什么裴放都想不起来了。
他像凌州的轻沙一般,任凭裴放怎么并拢手掌,那抔细沙总是源源不断地往指缝间流走,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徒留伤心人。
柳絮那么怕疼,天牢那把火几乎将石头都炙烤融化了,裴放不敢再继续想,用手锤了锤脑袋,还是不够,又找了几坛酒来,这才勉勉强强将天牢的火忘却。
他想:柳絮死之前,恨不恨他?
*
沈奉竹最终还是放过了裴放,没有追究他抗命之事。
冬雪消融,裴放奉命将质子府的禁卫军调回,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府中。
从前奉命来质子府探望,柳絮会在门前迎接,旁人当他多么乖巧,到了没人的地方,柳絮眉毛一扬,瞬间换了副表情,趾高气昂问他:“你来这儿干嘛的?”
很长一段时间,柳絮不大乐意待见裴放,裴放也不恼,死皮赖脸地逗他,直到把人逗得生气了,非得挨一通呲心里才舒服。
质子府的仆从被召回了宫中,府中空无一人,安静得出奇。
再往里走,也没有人会出来迎他了。
裴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桃花开得正艳,正对着柳絮的寝宫,他喜欢坐在窗前赏花。
柳絮懒得搭理他时,他总喜欢装模作样挡住窗前的桃花,过了一会儿就会从窗子里飞出个什么东西——有时是笔筒,有时是卷成筒的书。
柳絮在他身后冷声道:“好狗不挡道。”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得桃花飘零,在枝头摇摇欲坠。裴放伸手接了一朵,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处,似是早成习惯,躲开可能径直朝他飞来的玩意儿。
裴放匆匆看了一眼合着的窗子,他心里最清楚,他只是怕自己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那人拿东西砸他。
柳絮的寝殿还是和从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么久了,连一丝灰尘也不曾有。
沈奉竹常来质子府,是他让惊春每日清理的。
裴放一点一点扫过柳絮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春风毫不讲理地从敞开的大门钻入,吹得案几上的书页唰唰地飞,裴放掩好门窗,心中苦涩又无比眷恋,在柳絮的案前坐了一会儿。
直到惊春推门进来,见到裴放,吓了一跳。
“裴大人。”惊春道,“外面的人都在找你呢。”
裴放这才起身,衣角勾到了抽屉,带出来了些,他低头一看,最上面的是一张泛黄的纸页,皱皱巴巴,上面还有好几个黑黢黢的指印,像是照着学写字时不小心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