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絮。”
柳絮遏制住回头的念头,抬脚就要逃离,黑暗中却不知何时多了几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真的是你?”那人又道,声音也更近了些。
柳絮感到肩上一沉,被迫转身。
面前的沈奉竹一身黑色锦袍,绣着金丝龙纹,显得雍容华贵,他如今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火把。”沈奉竹道。
近卫立即举着火把靠近了些,将柳絮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柳絮挣扎不得,沈奉竹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跟朕回去。”他道。
近卫们也拖着柳絮跟在沈奉竹身后。
“放开我!”柳絮奋力一挣,这时才发出声音。
沈奉竹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执着又冷静地继续行路。
“朕就知道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也很平,若是听得仔细,能听到他声线下压着的强烈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柳絮见他不打算放行,大声喊道:“裴放!裴放救我!”
裴放还没来,沈奉竹脚步一顿。
他有些不解:“阿絮,为什么你喊的是那个人的名字?明明我就在这里。”
“我不想看到你!”柳絮恨恨道。
沈奉竹深吸一口气,近卫向他请示,他一抬手,“继续。”
走出伤兵营一段距离,柳絮挣扎得已有些力竭,前方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裴放打头,恭恭敬敬地朝沈奉竹行了礼。
“陛下。”
沈奉竹置之不理。
“陛下难道没听到,他说不想跟你走吗?”
沈奉竹一笑,“裴爱卿的意思是,朕要把心上人拱手让与他人?”
柳絮眉间微蹙。
“他不是谁的附属品,何来让不让一说?”
裴放待新皇恭敬到有些生疏,像如今这样剑拔弩张的场合,此前从来没有过。
沈奉竹道:“那你就是要抗旨了?”
新皇沉静收敛,并不是没有脾气,亲卫们垂头屏气,知道他已经怒不可遏了。
柳絮趁机挣开了束缚,在沈奉竹的人追上来之前,扑到了裴放怀中。
他侧过脸面对着沈奉竹,“带着你的人走。”
沈奉竹自然不会听他的,亲卫们拔剑逼近,裴放的人则因为沈奉竹迟迟没有拔剑。
裴放将柳絮护在怀中,看这架势是绝对不打算让步了。
“阿絮……”沈奉竹皱了皱眉头,“是裴放和你说了什么吗?你怎么忘记了,我们才是最般配的。在质子府的时候,你还和我撒娇,让我……”
“别说了。”柳絮打断他。
沈奉竹像是气急了,接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任性地想,就是在这里处决了裴放也无所谓,北昭将士多如牛毛,少了个裴放,也无足挂齿。
反正裴放早就该死了,早该死在三年前。
这样想着,沈奉竹也抽出了刀,可还没拔出来,一道人影就朝他冲了过来,沈奉竹连忙把剑收回去,这才没让刀刃真的割开柳絮的喉咙。
“阿絮,你没事吧?”沈奉竹着急道,伸手一摸,摸到柳絮额头撞出来的雪。
“医官呢?”
两边的人都偃旗息鼓,柳絮甩开沈奉竹的手,重复道:“带着你的人走。”
他这是以命相逼。
沈奉竹收回手,指尖上的血迹也渐渐变得冰凉。他转过身,亲卫们也都随他离开了这里。
裴放背着柳絮快步回了营帐,心疼得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一个劲地问他“疼不疼”。
“疼啊,你问了就能不疼了吗?”柳絮蜷缩在裴放身上,“别吵了,让我躺会儿。”
裴放即刻安静下来,静静地守着柳絮。
过了一会儿,裴放揉揉柳絮的嘴角,“睡着了吗?”
“没有。”柳絮调子拖的慢慢的。
“不准再有下次了。”
柳絮睁开眼,显然对裴放的命令不服。
反驳的话还堵在嘴里,裴放道:“玩命这种事,我去做。”
“谁玩命了?”柳絮道,他冲裴放狡黠一笑,“你没发现,我朝沈奉竹跑过去的时候,比朝你跑过去的时候,更慢一点吗?”
柳絮一笑,裴放心中也好似开了春似的涌上暖意。
他用手掌替柳絮遮住眼上的烛光,“睡一会儿吧。”
柳絮额上绑了白纱,伤口渗出来了一点血迹,在他姣好的面上,不像伤了,像雪中的红梅。
裴放摇摇头,把这意象挥散,心道:“伤口就是伤口。”
今日的事,他其实也有预想。他带人回营帐悉心看管,早就引起了沈奉竹的注意。
就算不是在伤兵营,哪天沈奉竹可能也会带人擅闯他的营帐。
就算等到战争结束后,沈奉竹也没见过柳絮,那班师回朝后呢?
沈奉竹同他父亲一样,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是不会轻易放裴放走的。
裴放握紧拳头,在漫长的长夜、在爱人的呼吸中做了个决定。
*
北昭的军队势如破竹,夏日就攻入了南虞的城池,眼见着就要打入鹿京。
沈奉竹在那之后没再找过柳絮,柳絮知道,每日他从伤兵营出来的时候,沈奉竹总在不远处看着他。
七月末,北昭攻下鹿京,皇室宗亲跑了大半,以陆氏为首的南虞重臣降伏于北昭。
柳絮在马背上看到了忙着重整河山社稷的陆铭,喊了他一声,就匆匆离开了。
陆铭只看到一抹柳絮的剪影,再也寻不到人了,还以为是自己近来忙昏头,眼花。于是又怀着对友人的牵挂继续忙碌。
南虞境内犹如一盘散沙,拿下鹿京后,其他由世家大族把持的大大小小州府也陆续臣服于北昭。
基业将成,北昭内部却躁动不安。
其一,成王驻守北昭鹊京,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