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裴氏……或者说裴放手中的兵权太盛,兵权于君权之间失衡,除非裴放忠心为主,放下兵权,否则免不了又是一场争斗。
九月初,南虞皇帝的残余势力举兵反扑,直捣北昭军队的粮仓,柳絮所在的伤兵营也受到了波及。
“突袭!快跑!”
“救命!”
叫嚷声吵得柳絮耳朵疼,粮仓着火燃起的烟雾又让他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协助撤退。
他对南虞的情况最是了解,恐怕这是南虞最后的残支。
目的不是扭转局面,而是在最后关头,让北昭吃瘪。
而且……沈奉竹的营帐也在这里。
“絮……”
迷蒙间,柳絮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他垫后,现在已经和大部队失散了,只能踮起脚尖在烟雾中寻找。
柳絮伸出手,“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在这里转了多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兵戎相接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了,柳絮硬着头皮找准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阿絮!”
烟雾之中,柳絮面前出现一道黑影,沈奉竹一把将他抱到马上,拉着缰绳策马。
“他在那里!”
“追!”
柳絮被烟呛得直咳嗽,这会儿才感觉好受些,能看清楚东西了。
身侧是接连摔下马的近卫,马腿上中了箭,再也无法跑动,他们拿着武器反杀,很快就折损了大半。
“别看。”沈奉竹腾出一只手捂住柳絮的眼睛。
眼下柳絮坐在沈奉竹的马背上,他把沈奉竹的手拿开,“别管我,专心骑马。”
援兵已往这里赶来,沈奉竹狠狠地踢了一脚马肚子,周遭的景物飞一般从眼前掠过,风把柳絮额前的头发都往两侧吹。
可身后的追兵也在靠近,柳絮咽了咽口水,头一回这么清晰地听到箭离弦的声音。
沈奉竹动作一顿,紧接着又往前冲。
又是几到箭离弦的声音,有几支插到了他们身侧的土地里。
而这些箭羽被援军的马蹄没过,沈奉竹策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们跑到了安全的地方。
柳絮感到肩上一热,他转过身去,有血沿着沈奉竹的嘴角落到柳絮肩上。
“你中箭了。”
柳絮就要下马,却被沈奉竹束在了怀中。
“别走,让我再抱抱你。”
“你想死吗?”
“救不了了。”沈奉竹坦然道,“我剩下的时候不多了,不要那么绝情,让我孤零零地死在这儿。”
柳絮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沈奉竹活着的时候,他恨不得他死了;眼下沈奉竹真要死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只是这样心如乱麻地感受着沈奉竹越来越轻的呼吸。
“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嗯……”
“要是在那些事还没发生的时候,我在你眼前死了,你会不会一辈子也忘不掉我?”
“不知道。”
“你会。”沈奉竹道,“你肯定会。”
柳絮不置可否。
“可我死在了做尽错事后,你不会再为我难过,也不会再为我哭了。”沈奉竹说着,带血的手握住了柳絮的双手,“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柳絮低头不语。
沈奉竹换了个方式再问:“那你能不能,回头再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要随风散去了。
柳絮侧过头,嘴唇触碰上了沈奉竹冰凉潮湿的嘴角。
沈奉竹微微一笑,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马上摔了下去。
柳絮看到他背上插满的箭镞,不知为何,眼眶平白起了一层雾气。
*
这年冬,北昭的军队几乎攻占了南虞所有的城池。
次年,新帝即位,改国号为“宁”,定都北昭旧京,年号“启元”。
新帝上位后,大刀阔斧革除旧习,启用新规。
轻徭薄税,修生养息,不过三年,大宁便恢复至北昭南虞开战前。
十年后,已达到了前朝大周朝鼎盛时的盛景。
启元帝上位之初,就安定前朝官员,从根源上平息了战乱。
他在位总共十五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史称“启元盛世”。
在割据混战诞生的两国——北昭、南虞,如何形成,又是如何消亡的,被史官如实地载于史册。
至于这位开国皇帝,他的结局很有传奇色彩。
史册记载他寿终正寝,死后无有子嗣,传位给了北昭宗室。可是在皇陵之中,只有启元帝的衣冠冢。
另有一种说法说他这是羽化登仙了。
种种传闻,真假难辨。
千年后,古荔州出土了宁朝一座将军墓,墓主便是当年立下从龙之功的镇国大将军裴放。
后经科考,裴将军的墓穴中有埋葬了两人,竟是合葬。
据说裴将军在启元帝崩逝后,携一眷侣荣养归乡,该是善终。
如今一看,他与这位眷侣当真如史册记载那般,感情甚笃。
生亦同衾,死亦同穴。
墓碑上如实刻下了他与眷侣的名字。
说来也巧,那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启元帝,登基前没有任何有关他身世的记载,只有个简单的名讳:柳絮。
同名,同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