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咬着绷带,说话有些含糊,“什么诏旨?”
“我不要功名利禄,只想带着双亲和弟弟回荔州老家。”裴放道,“然后再在荔州找一处小宅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在那里。”
他说完,用探寻的目光望向柳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柳絮笑着问:“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宅子?”
裴放认真回答:“对,我们两个人。”
“那我可要事先说好,砍柴挑水、种田纺纱、生火做饭这种事,得你来做。”
柳絮说得一点也不客气,裴放久违地牵唇笑了笑,“你放心,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柳絮这才满意,拍了拍裴放的肩膀,“转过去,上药。”
战事正酣,裴放每日回营帐的时辰越来越晚,有一回连着几日都没回来,柳絮在帐中坐不住,一出去就被裴放安排的侍卫拦住。
“对不住,将军有令,外面危险,必须看好公子,不让你踏出这里半步。”
柳絮问道:“你们将军呢?他人还好吗?”
“这……小的们也不知道。”
柳絮几次无功而返,几日过后,裴放终于回来了,说是去了伤兵营。
“伤亡太多,人手不够,我去那里调度。”裴放一回来,随意地洗了把脸,洗出一盆血水来。
柳絮道:“不如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裴放斩钉截铁道,“那里人多眼杂,万一被皇上知道你的身份……”
“沈奉竹怎么可能会去伤兵营?”
柳絮一反问,裴放答不上来。
自古就有皇上御驾亲征的传统,一来鼓舞军心,二来巩固地位。虽然要上战场,但是左右随侍乌泱泱的一群,伤不到皇上一根毫毛。
自然,皇上也不会去伤兵营。
“那里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你也不怕做噩梦?”
柳絮摇摇头,看向裴放的眼神不是祈求,而是要求。
裴放用手帕擦擦脸,应下了柳絮。
他方才没想起来,在他和柳絮失散的这三年里,柳絮是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
伤兵营血腥气扑鼻,这处营地离柳絮的营帐最近。
柳絮面不改色地安置伤员,清洗包扎。
隔着人海与不绝于耳的呻吟,裴放与柳絮遥相对望,很快又默契地做自己的事。
仿佛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无比安心。
裴放白天要上前线,还要操练军队,晚上才偶尔有时间和柳絮温存。
像是忙里偷想呷一块饴糖,囫囵吞下,在见不到面的漫长时光里泛上点甜味,足以相抵。
柳絮这段日子过得倒也算是充实,几日后,他在伤兵营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在这儿?”柳絮用脚尖踢了踢张家三郎。
他是手上受了伤,柳絮踢的是腿。
“受伤了不在这儿在哪?”
“你不是山匪吗?”柳絮道,“怎么?被收编了?”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抬头看向这边。
……都是寨子里的熟面孔。
张家三郎道:“仗都打到山上去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柳絮“切”了一声,“怂货。”
“你不怂,你靠脸吃饭的懂什么?”张家三郎有些不平。
“你说什么?”
“那个什么将军,不是一见到你就把你收入帐中了?可苦了我,从官兵手里死里逃生,还不得不带着弟兄们诏安。”
“好啊,你说我靠脸吃饭,那我问你,现在军中大大小小,都听谁的?”柳絮一把抓住张家三郎的衣领,也不顾他手上的伤,疼得张家三郎直叫唤。
旁边有人替张家三郎回答:“自然是听……听你男人的。”
“知道还敢对我口出狂言?”柳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当心我这枕边风削了你们的脑袋。”
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几人悻悻,把自己团成个鹌鹑,当真对柳絮客气起来了。
柳絮没闲工夫跟他们耗着,很快就忙着接治其他伤兵。
到了晚间,远方天地之间还一片红光,战火纷飞之际,柳絮莫名想到了陆铭。
也不知道陆铭在南虞,现在怎么样了。
“看我做什么?”张家三郎窝在角落,看到柳絮,心里还有点毛毛的。
“寨子里最后一回收到我的赎金,是什么时候?”
张家三郎一哽,他既然说“最后一回”,原来柳絮知道自己一直在勒索。
他推了推身边的人,那人想了想,“一个月前吧。”
正是柳絮绑架张家三郎那段时日。
柳絮默不作声,今夜的伤兵不多,把人全部安置好后,他也走出了营地。
正要回去,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阿絮。”
柳絮心头狠狠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