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三郎说得不无道理,他不知道官府的人这时过来,是做什么的。
他在邬州也只知道个黄知府,若是见不到黄知府,就算拿出质子的身份,也不会被相信。
犹豫再三,柳絮借着张家三郎的力,也爬上了房梁。
破庙连房顶都是破的,漏下一片月光,柳絮听到有人道:“这儿还算宽敞,又在邬州腹地,作为救治伤员的地方还挺不错的,将军您说是吧?”
被称作将军的人一身戎装,一边是火把的融融火光,一边是沉寂的夜色,一身的肃杀之气。
他走进殿内,缓缓扫了一眼。
张家三郎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去看柳絮。
柳絮坐在房梁上,敛着气息,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家三郎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继续当死人,余光就看见柳絮垂下的一角衣袂。
而那个将军若是再往这边偏一点点,就能顺着这衣角看到房梁上的两人。
见柳絮浑然未觉的样子,张家三郎伸手去捞,还是迟了,男人抬起了头。
张家三郎只好一把将柳絮从房梁上推了下去,自己则往旁边一躲,隐入了阴影中。
骤然失了支点的柳絮兀地一沉,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而后,他落入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中。
男人一手抱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许久,臂弯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勒得柳絮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像是这样也看不清柳絮,男人又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揉地拨开柳絮的额发。
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到柳絮面上,沿着他的脸颊流入锁骨。
左右侍卫拔刀的声音也好似失了真,柳絮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我……”柳絮有一瞬间的近乡情怯,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道,“我回来了,裴放。”
*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烛台托了一满盏灯油,两人相视许久,柳絮被裴放看得有些不自在。
“挺好的。”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看我。”柳絮拿袖子遮了遮脸,“我脸上有字吗?”
裴放于是垂首,牵起柳絮的手,指腹一点一点摸过柳絮的指骨,仿佛要将他这一双手都仔仔细细检查过去。
“是不是受冻了?”裴放问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柳絮手背上的红疮。
“现在已经不会受冻了。”柳絮道。
从破庙被裴放抱出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有两个时辰了。裴放将柳絮身上发生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到现在,还是一副发乎情止乎礼的模样。
“别的地方呢?”
柳絮不明所以。
裴放道:“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
柳絮思考了一会儿,本想说“应该没有”,裴放上手解下了他的腰带。
房中十分温暖,脱下了外衣也不觉得冷。
柳絮身上的衣物被一层层脱下,裴放的目光像羽毛,扫过他的皮肤,甚至没有任何触碰,柳絮也觉得痒痒的。
偶尔裴放的目光会在某处停留,进而用拇指摩挲一下,问他:“这里疼吗?”
柳絮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自己腰侧有一处伤。
早就结疤了,看上去,应当是从揽月阁逃跑时,被火焰燎了一下。
柳絮摇摇头,“不疼。”
裴放又问:“这里呢?”
这是之前被绑在山寨时,绳子勒出来的红痕,大抵是他皮面太薄,红痕久久也消不下去。
柳絮道:“也不疼。”
裴放一连问了几处,每一处柳絮事先都没见过,被他这么一番盘问,反倒显得柳絮这一路荆棘密布,走得遍体鳞伤了。
“别问了。”柳絮轻声道,“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现在哪里也不难受。”
裴放闻言抬起头,睫毛扇了扇,很快就垂下眼。
柳絮敏锐地看到他睫毛上的水珠,心中不是滋味,上前一步将裴放的脑袋抱入怀中。
裴放一身戎装,是担心硌到他,裴放始终没有回抱。
柳絮鼻子有些发酸,“你看,我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你也还活着,我们还能在一起……”
裴放贴着柳絮的胸口,眷恋而克制地汲取柳絮身上的热意。
良久,他道:“你瘦了好多。”
柳絮低低地笑,裴放的耳朵贴着柳絮,能感受到他心脏的颤动。
“有吗?”柳絮道。
裴放轻柔地用手比着柳絮的脊骨,“好不容易在凌州把你喂胖一点,现在看着比少年时候还要清瘦了,只剩一把骨头。”
柳絮捧起裴放的脸,“那你要好好把我再养回来,听见没?”
裴放反握柳絮白玉似的手臂,沿着上面的没消下去的勒痕亲了亲。
“好。”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