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却驱不散裴琰心头的阴霾与焦躁。
他正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死死按在落鹰峡一带。
北境军报异常迟缓,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坏的信号。楚倾珞……他不敢深想。
当亲兵通报容郁来访时,裴琰猛地转身,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浓重的厌烦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迁怒所取代。
这个被倾珞像眼珠子一样护着的病秧子,自从半年前倾珞将他从寒山寺接回将军府,就没让他染过一丝风雪,吃过一点苦头,像花一样不着风雨地养在锦绣堆里。
如今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不在那精心呵护的将军府好好待着,跑来他这军营重地做什么?
尤其是,一想到倾珞回京后,不顾及利害关系,不惜与权倾朝野的镇国公萧燚正面冲突,也要力保容郁这个容太傅府唯一的遗孤。
那楚倾珞还被这病秧子勾得昏了头,不知死活在萧燚庆功宴明目张胆地给他送钟,与萧燚那老匹贼彻底撕破脸,被明里暗里针对。
甚至极有可能,倾珞正是因此才在北境落入这等死局!
一想到这些,裴琰心头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窜。
“容公子?”
裴琰站直身体,高大的身躯带着武将特有的压迫感,语气冷淡得能结冰,“真是稀客。不知何事,竟劳动你踏出将军府,亲临我这军营?”
他的目光刻意扫过容郁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色,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添烦躁——就是这样一副被倾珞小心翼翼供养起来的脆弱模样,才总是让她不得不分神庇护,甚至因此涉险!
容郁仿佛没有感受到他几乎凝成实质的排斥,他步履比平时略显急促,呼吸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紊乱,显然是这趟出行对他而言已是负担。
但他脊背挺直,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因焦急和虚弱而沙哑:“裴将军,北境急报,珞……楚将军她在落鹰峡一带,遭萧燚暗中支持的部落联军重兵围困,已……已失联逾十日。”
裴琰瞳孔一震,心脏像是骤然停住!
他猛地扭头看向地图,落鹰峡那险恶的地形仿佛化作吞噬一切的巨口。
他拳头瞬间握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消息来源?”他声音低沉,带着风暴前的压抑。
“我的人,拼死送出的最后一道消息。”容郁语气斩钉截铁,“北境官道被萧燚势力干扰,军报难通。若等朝廷决议,一切都晚了!”
晚了!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裴琰心上。
他当然知道晚了意味着什么!
裴琰胸口剧烈起伏,他豁然转身,锐利的目光死死凝视在容郁脸上,那里面翻涌着焦灼、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迁怒:
“你为何来告诉我?!”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若不是因为你,倾珞何至于与萧燚如此快便势同水火!她军功赫赫,本可稳坐镇北军,何至于让他如此急切地设局除之!你好好待在将军府,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这话语尖锐无比,直接将楚倾珞陷入险境的原因归咎于对容郁的庇护。
容郁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似乎更加苍白,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上裴琰的目光,那双向来显得温顺柔和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湖面般的冷静与决绝:
“是,因为我。”
他直接承认,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我更必须来。因为只有裴将军你能以最快速度,调动边防驻军,强行撕开包围圈。京城这边,萧燚所有的注意力,我会用我的方式牢牢牵制住,让他无暇他顾,无法操控北境,也无法在朝中给你设置障碍。”
他向前微不可查地踏出半步,尽管身体看似摇摇欲坠,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我知道裴将军厌我、恶我,认为我拖累了她。但此刻,救她为重!任何个人恩怨,我容郁皆可抛却!我只要她平安归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耗尽了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
裴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倾珞密不透风地保护了半年、此刻却展现出惊人魄力和冷静的少年。
厌恶吗?
是的,他觉得容郁是倾珞的软肋,是负担。
可此刻,看着容郁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敢于利用自身作为诱饵的狠劲,裴琰心中那团怒火竟奇异地被压下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对倾珞的执着,倒是真的……而且,并非全无用处。
半晌,裴琰猛地一拳砸在地图旁的桌案上,震得笔架乱颤,他几乎是低吼着做出决定:
“好!我即刻点兵,连夜出发!”
他看向容郁,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带着警告,“京城,交给你。若因你这边出了岔子,导致倾珞有任何不测,我裴琰第一个不放过你!”
“分内之事。”容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那单薄的背影依旧,脚步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裴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依旧不喜欢容郁,不喜他引得倾珞过分关注,不喜他那份藏在柔弱下的算计。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被倾珞养在温室里的少年,为了她,竟敢主动踏入风雨,甚至不惜以身作饵。
为了救倾珞,他们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被迫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