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容郁一人。
他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剧烈的头痛让他眉心紧蹙。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痛苦,但更痛的,是那颗仿佛悬在深渊之上的心。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身上那件玄色披风的一角,将冰凉的脸颊埋入其中,深深地呼吸,试图捕捉那几乎已经淡不可闻的、属于楚倾珞的冷冽气息。
“珞姐姐……”他如同濒死之人发出最后的呓语,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依赖,“求你……一定要活着……”
窗外,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复仇的大幕尚未完全拉开,而守护他、也是他唯一依附的那棵大树,却可能先行倒下。
这只精心算计的笼中雀,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灭顶之灾,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楚倾珞于他,早已不仅仅是复仇的利器,更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不能失去她。
绝不。
北境,断魂崖一带,风雪比上京凛冽百倍,裹挟着冰粒,砸在脸上如同刀割。
楚倾珞率领的孤军,已被围困在此整整十五日。
原本的突袭计划因一份被刻意泄露的假军情,变成了自投罗网。
敌军如潮水般从三面合围,凭借地势,将他们死死压在崖底这片狭小的区域内。
箭矢早已用尽,粮草所剩无几,连战马都被宰杀充饥。
将士们依偎在临时挖掘的雪坑和岩石缝隙里,靠着一点残存的意志和对主将的信任,苦苦支撑。
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冻霜,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带着狼一般的凶悍,望向那个始终挺立在最前方的身影。
楚倾珞的情况并不比任何士兵好。
她的玄甲上布满了刀剑划痕和凝固的血迹,左肩有一处深可见骨的箭伤,只是用从战袍上撕下的布条紧紧捆扎着,动作间依旧会渗出血水。
连日苦战和严寒消耗了她大量体力,脸色苍白如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冰冷的计算。
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任凭风雪吹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敌军的调动。地形图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破绽。
“将军,东面的敌人似乎又在增兵!”副将王智拖着一条重伤的腿,踉跄着过来汇报,声音嘶哑。
楚倾珞抿紧唇,东面是敌军主力,持续增兵,是想将他们最后的生路也彻底堵死。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将士,心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清晰,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
“把所有能动的弟兄集合起来,清点剩余所有武器,哪怕是断刀残矛,也给我握在手里!”
她跳下岩石,走到士兵中间,目光如同最温柔的刻刀,细致地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坚毅、写满风霜与故事的脸庞。
这些人,不仅仅是她的兵,更是与她同生共死的兄弟。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脸上带着刀疤、左臂吊着的老兵身上——前锋营队正,赵铁柱。
她记得,出征前,这个寡言的汉子难得喝醉了,拉着同袍念叨,说他家乡未过门的媳妇还在等他,等他回去就办喜酒,请全营兄弟喝个痛快。
此刻,赵铁柱迎上她的目光,重重捶了一下胸膛,虽无言,却已表明一切。
她又看向旁边一个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士兵——辎重营的李大虎。
她记得,突围前最后一次收到家书时,这小虎子拿着信又哭又笑,说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还没见过一面,天天揣着那封皱巴巴的信,说回去要教儿子骑马射箭,还要和儿子吹嘘一下自己在战场英勇杀敌的伟绩。
此刻,李大虎死死攥着那封已被血浸透的信,眼中是为人父的牵挂与决绝。
她的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总说打完仗就回去伺候老娘、给娘买个大宅子的憨厚汉子王福贵;
那个才十七岁、偷偷告诉她最大愿望就是活着去看看江南杏花烟雨的娃娃兵孙小意,看到孙小意,楚倾珞想到了十七岁的自己,想到了自己也想去的江南;
还有那个箭法超群、梦想着回去开个武馆娶个漂亮媳妇的弓箭手钱小六……
“弟兄们,”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被围困于此,粮尽援绝。害怕吗?”
人群中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和压抑的呼吸声。
害怕,怎能不怕?
他们还有那么多未竟的心愿,那么多放不下的牵挂。
楚倾珞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已经砍出数个缺口、甚至微微卷刃的长剑,剑锋直指敌军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对这些兄弟最深沉的理解:
“我不怕吗?!
我也怕!
我怕喝不到赵铁柱的喜酒!
我怕小虎的儿子问起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怕王福贵的老娘等不到儿子尽孝!
我怕孙小意永远看不到江南的风景!
我怕钱小六的武馆开不成,媳妇娶不着!”
她每说一句,被点到名字的士兵身体就微微一震,眼圈瞬间泛红。
将军……
将军她竟然都记得!
“但我更怕像猪狗一样被他们困死在这里!
怕我们所有人的念想,都变成这悬崖底下的孤魂野鬼!
怕我们的血白流,怕我们的家人永远等不到一个交代!”
“我楚倾珞的兵,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能窝囊地冻死、饿死在这悬崖底下!”
“看看我们脚下的血,那不只是敌人流下的,那还是我们的忠烈同伴们淌下的!
想想为了给我们报信,孤身引开追兵、被万箭穿心的斥候营兄弟小石头!
想想为了省下口粮给我们、自己活活饿死的辎重队少年阿禾!
想想为了保护军旗、被马蹄踏碎胸膛却至死不肯倒下的掌旗官老周!”
“我们能走到现在,是各个兵营的团结守卫!
是斥候营的兄弟用命换来的情报!
是辎重营的兄弟省下的每一粒粮!
是前锋营的兄弟用血肉撕开的口子!
是弓箭营的兄弟射尽的最后一支箭!”
“是大家的浴血奋战!
我们绝不能让那些牺牲的弟兄们的血白流!
也绝不能让我们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就这么断了!”
她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与每一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对视:
“敌军以为我们已是瓮中之鳖,但他们忘了,困兽犹斗!
忘了我们心里还揣着要回去见的人,要完成的愿!”
“今夜子时,我们将从西侧那条被积雪覆盖的险峻小路突围!那是一条死路,也可能是一条生路!一条能让我们回家,能让我们实现那些狗屁倒灶却又比天还大的愿望的生路!”
“愿意跟我楚倾珞,为了心里那点念想,再搏一次,杀出一条血路的,拿起你们的武器!”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左臂用布条吊着的老兵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战刀,他是前锋营的队正,赵铁柱,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
“将军!我赵铁柱和前锋营剩下的十二个兄弟,愿为将军开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赵铁柱!要回去成亲!愿为将军开路!”
刀疤老兵赵铁柱第一个嘶吼出声,战刀高举!
紧接着,又一个眼神凶狠的士兵举起了一柄断矛,他是阿禾生前最好的朋友,辎重营的李大虎,他红着眼睛吼道:
“为了给阿禾报仇!为了将军!为了回去看我儿子!辎重营还能动的,跟我上!”
“弓箭营,虽已无箭,但还有短刃!还有牙齿!我孙小意!要去看江南!愿随将军死战!”手指因连续拉弓而血肉模糊的弓箭手孙小意,咬着牙喊道。
“斥候营就剩俺一个了!但俺认得路!俺给将军带路!” 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斥候王狗儿挤到前面,他正是小石头的同乡。
“我王福贵!要回去给老娘买大宅子!”
“我钱小六!要开武馆娶媳妇!”
“愿随将军死战!”
“誓死追随将军!”
一声声带着家乡口音、带着最朴素愿望的怒吼,接连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悲壮而不可阻挡的洪流!
“愿随将军死战!”
“杀出去!回家!”
残存的将士,无论来自哪个营,无论伤势轻重,此刻都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举起手中一切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眼中燃烧着对生的渴望、对承诺的坚守,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倾珞看着这群被她记住了每一个故事的兄弟,胸腔中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和巨大的责任感填满。
她重重颔首,剑指西方,声音穿透风雪:
“好!都是我楚倾珞的好兄弟!今夜,我们为了回家,同生共死!杀——!”
楚倾珞那番掷地有声的呼喊还在风雪中回荡,靠近岩壁的一个角落,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忍着痛楚,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是副将王智。
他的左大腿外侧包裹着厚厚的、被血污和泥泞浸染的绷带,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挪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而行。
就在他咬牙试图站稳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数日前,他被敌军骑兵重创,倒在尸山血海之中,眼睁睁看着敌刀朝着自己脖颈砍下,自忖必死无疑的瞬间。
那时,他心头甚至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若是就此战死,或许也好过被那个……
被朝廷派来的、据说靠未婚夫裴琰才坐上镇北将军位置的“女流之辈”指挥,憋屈地死在北境。
他王智从军十几年,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军功,内心深处,对这位空降的楚将军,并非没有过质疑和隐隐的轻视。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格开了致命的敌刀。
他艰难地抬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位同僚猛将,而是那个他曾经暗自腹诽的“一介女子”——楚倾珞!
她一身银甲染血,脸上沾着灰烬,眼神却冷静得骇人。
在乱军冲杀、人人自顾不暇的时刻,她竟冒着极大的风险,亲自带着两个亲兵,硬生生将他这个沉重的伤号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那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臂,牢牢架住了他,一路躲避着流矢和刀剑,将他带回了相对安全的临时阵地。
那时他的左大腿血流如注,让他失去了战斗力。
在混乱的战场上,这样的重伤员往往意味着被放弃,尤其是在这种突围无望的绝境。
但楚倾珞没有。
在缺乏药物的情况下,她亲自用雪水为他清洗伤口,将自己珍藏的、本就不多的、用于危急时刻的伤药几乎全数用在了他身上。
她用烧红的匕首谨慎地处理碎骨和腐肉,甚至撕下自己内衫最干净的布料为他包扎固定。
在断粮最艰难的时候,是她亲手宰了自己的战马,将最能补气血的马心汤强喂给他,将烤熟的马肉一点点撕碎,确保他这位重伤员能维持住生机。
正因为她这般不惜代价的照料,王智的腿保住了,没有恶化至残废。
但重伤未愈,失血过多,加上严寒侵袭,他此刻极其虚弱,左腿只要稍稍承重,便是钻心的疼痛,走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而行,速度缓慢,在需要急速行军或激烈战斗时,无疑是个明显的拖累。
此刻,他依靠着岩壁和手中那杆紧紧握着的、破损的“楚”字军旗旗杆,努力支撑着身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处。
他尝试迈出一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一晃,但他咬紧牙关,硬是踉跄着,站稳了身形,尽管姿态狼狈,却带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强。
他举起那根无刃的旗杆,旗杆下端插入雪地,成为他额外的支撑。
他的声音因虚弱和疼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将军!”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敬佩与担忧。
王智环视周围兄弟,最后看向楚倾珞,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获救的感激,有成为拖累的愧疚,更有拼死报答的决绝:
“我王智这条腿,差点就交代在战场上了!是将军您,没有嫌我累赘,硬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这十日来,我喝的是您战马的心头血!用的是您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保命药!没有将军,我王智早就成了一堆烂肉,哪还能站在这里喘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路都晃荡,是个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