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动用我们埋在兵部驿传司的所有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军报传递链条在何处被掐断!同时,让我们在北境商会的人,以行商名义,绕开官道,重金招募熟悉山野小路的向导和猎人,分多路渗透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亲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容郁叫住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楚倾珞留下的、可调动她麾下一支精锐暗卫的玄铁令牌,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却清晰:
“持我令,调‘影卫’即刻出发,潜入北境。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她。不计代价。”
亲卫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心头凛然,知道这意味着容公子已动用了最后的底牌。他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容郁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棂,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墨发飞扬,大氅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他所有仇恨与……或许还有其他什么的寄托所在。
“楚倾珞……”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某种咒语,又像是最后的祈祷,“你答应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地狱里的。”
“你必须回来。”
“公子,还是……没有消息。”韩青单膝跪地,声音沉痛,头深深低下,不敢看案后那人的脸色。
容郁坐在那里,身上依旧裹着那件玄色披风,却仿佛再也汲取不到丝毫暖意。
他的脸白得像初雪,毫无血色,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只有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丝,证明他已许久未曾安眠。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容郁没有回头,依旧面朝窗外那片象征着北境的、阴沉压抑的天空。他没有说话,只是搁在紫檀木书案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绷紧,微微颤抖,显出一种濒临极限的克制。
那封来自楚倾珞的、被摩挲了无数遍的最后一封信,还死死压在他掌心之下。信纸上,她凌厉熟悉的笔迹仿佛还带着一丝挥斥方遒的余温,清晰地写着:
“一切安好,勿念。”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是最心酸的嘲讽,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切都是假的。
这平静的安抚背后,是怎样惊涛骇浪的凶险?是她早已预感到不妙,不愿他担忧?还是……这封信发出时,局势已然失控,连她也无法传递出真实的讯息?
他不敢深想。
“查到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粝的石面上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单膝跪在他身后的暗卫首领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凝重:“公子,我们的人拼死穿过风雪,找到了军报驿传的最后一个节点——落鹰峡驿。那里……已是一片废墟,有明显的战斗痕迹,留守驿卒全部遇害,并非死于天灾,而是……利刃与弓弩。”
容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窗棂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暗卫继续禀报,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我们在废墟中找到了这个。”他双手呈上一枚被烧得半融、却依旧能辨认出独特狼头徽记的玄铁箭头。“是北狄王庭烟狼卫的制式箭簇。而且,根据现场痕迹判断,袭击者手法老练,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截杀信使、焚毁驿站而来。”
北狄烟狼卫!截杀信使!
这意味着,北狄不仅大规模犯边,而且精准地切断了前线与中枢的联系!这绝非寻常的边境冲突,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旨在彻底吞掉楚倾珞这支主力大军的阴谋!
“还有……”暗卫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痛,“我们顺着几条隐秘商路渗透进去的弟兄,冒死带回零星消息,称……称十日前,黑水隘口方向曾爆发惊天动地的血战,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持续了整整一夜,之后……便再无声息。有溃散的民夫说,看到了……大量我军将士的遗体被大雪掩埋,山谷都被染红了……”
“帅旗呢?!”容郁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厉色,“有没有人看到她的帅旗?!”
暗卫首领将头埋得更深:“……无人见到。战场核心区域已被北狄游骑封锁,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砰!”
容郁一拳重重砸在书案上,那封“一切安好”的信笺被震得飘落在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那股支撑着他冷静分析、调派人手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北狄精锐截断通讯,黑水隘口疑似惨败,帅旗不知所踪……
韩青硬着头皮继续说:“北境连日暴雪,阻断道路是其一。其二……镇国公安插在军中的几个暗线,在将军出发后不久,便有异常调动。其三,粮草补给线在‘落鹰峡’一带,疑似被人动了手脚,后续补给迟迟未能跟上。其四……边境几个部落,近日有异动,时间上……太过巧合。”
每说一条,容郁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击着他紧绷的神经。暴雪,内奸,断粮,外敌……环环相扣,这绝不是意外!
是萧燚!
他终于忍不住,要对楚倾珞下死手了!他不仅要除掉他这个政敌,更要拔除楚倾珞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容郁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封写着“一切安好”的信,眼神由最初的恐慌、愤怒,逐渐凝聚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偏执。
“萧燚……”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恨意,“北狄异动,边关军报被截,他岂会不知?!他今日还敢提请换将……他是想让她死!他是想让她和数万将士,都死在北境!”
他猛地站起,想要说什么,却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他弯下腰,用素帕死死捂住口,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躯如同风中残叶。
“公子!”韩青大惊,连忙起身欲扶,却被他抬手死死挡住。
容郁抬手阻止了他,待那阵咳喘稍平,他摊开掌心,素白的帕子上,那抹猩红刺目惊心。他漠然地看着,仿佛那并非自己的血。
他不能倒!至少……在确认她安全之前,绝对不能!
恐慌,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这恐慌并非仅仅源于失去庇护、复仇无望的恐惧,更是一种……即将失去唯一依靠、唯一温暖的、深入骨髓的惧意。
这三年来,他活在仇恨的冰窖里,是楚倾珞强硬地闯进来,用她的权势、她的温暖,为他筑起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巢穴。
他习惯了依赖她,习惯了她无条件的庇护,甚至……习惯了在她面前,卸下部分伪装,流露出真实的脆弱。
他精心算计,步步为营,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直到此刻,直到她音讯全无,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才智谋略,在绝对的权势和阴狠的算计面前,是何等无力!
他这只笼中雀,早已习惯了她的投喂与守护,若执笼之人不在了,他别说复仇,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不……不仅仅是活下去的问题……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嘶鸣:他不能失去楚倾珞!不能!
这个认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几乎击垮了他。
他扶着桌案,剧烈地喘息,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伪装的凤眼,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无法掩饰的慌乱与恐惧。
“珞……珞姐姐……”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破碎不堪。
韩青看着他瞬间被击垮的模样,心中亦是沉重无比。
他跟随楚倾珞多年,深知将军对这位容公子的看重,若将军真的……他不敢想下去。
“公子,保重身体!将军……将军她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韩青只能如此苍白地安慰。
容郁猛地抬起头,眼中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与狠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吉人天相?”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我容郁,从不信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和身体的极度不适,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死死钉在北境舆图上。
“韩青!”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直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脆弱,只剩下冰封的杀意与决绝。
“传令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给我盯死萧燚!查他最近所有与北狄可能的勾连!哪怕只有一丝蛛丝马迹,也要给我挖出来!动用我们在北境所有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我要知道落鹰峡的确切情况,我要知道暴雪的范围和持续时间,我要知道是哪些部落异动,首领是谁!还有,查清军中断粮的具体程度,以及……萧燚那些钉子,最近所有的联络对象和内容!”
他的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崩溃的人不是他。
“可是公子,动用所有暗桩,风险太大,很可能暴露我们多年经营……”
“暴露又如何?!”容郁厉声打断,凤眼中燃烧着幽冷的火焰,“若她没了,这些暗桩留着还有何用?!若她没了……”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留着……还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万钧的重量。
韩青心神剧震,终于明白了容郁的决心。他不再犹豫,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还有,”容郁的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冰冷如铁,“给我们在江南的人传信,不必再等了,将萧铭盐政贪腐的证据,选几条最要命的,匿名递到御史台。同时,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吏部赵赢暗中打压同僚、试图强夺‘紫金云龙砚’的把柄,送到他那位政敌手上。”
他要让萧燚后院起火!哪怕不能伤其根本,也要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更要让他知道,动楚倾珞,是要付出代价的!
“同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如铁,“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见裴琰。”
此刻,个人的恩怨、算计都已不再重要。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救她的机会,哪怕要与裴琰那个他并不喜欢的人联手,哪怕要掀翻这整个朝堂!
楚倾珞不能死。
他绝不允许。
“是!”韩青领命,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