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倾珞奉旨巡边,已离京半月。
将军府似乎安静了许多,但槐亭轩的书房内,灯火却常常亮至深夜。
窗外春寒料峭,夜雨淅沥,敲打着刚刚萌发新绿的芭蕉叶。
书房内,炭盆烧得温煦,容郁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依旧裹着楚倾珞那件玄色披风,仿佛这样便能汲取远在边关那人留下的气息与力量。
只是,他周身的气质已截然不同。
苍白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愈发清俊,也愈发冷冽。那双凤眼中不再时常漾着示弱的水光,而是沉静如古井寒潭,锐利时又如出鞘的匕首,映照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地图与信函。
复仇,不再只是深埋心底的嘶吼,而是化作了书案上一笔一划、缜密无比的筹谋。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张他自己绘制的、极其详尽的朝堂关系网。
萧燚的名字居于正中,以其为圆心,延伸出无数或粗或细的线条,连接着六部官员、地方大吏、军中将领、乃至宫闱内侍。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用蝇头小隶标注着其性格嗜好、升迁脉络、家族关联、以及或明或暗的把柄。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低咳打破寂静,容郁用素白的手帕掩住唇,肩头微微耸动。
待平复下来,他瞥见帕子上沾染的些许血丝,眼神却无丝毫波动,只漠然将帕子拢入袖中,仿佛那并非他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复仇完成之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关系网,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吏部侍郎,赵赢。
此人是萧燚的门生,掌管官员考功,是萧燚在吏部的重要爪牙,为人看似清廉,实则极其贪财,且有一桩隐秘的嗜好——酷爱收集前朝名砚。
容郁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字迹清隽而略带锋芒,与他示弱时的柔弱笔迹大相径庭。
他并非直接写信,而是模仿了一位已致仕的、以鉴赏砚台闻名的老翰林的口吻和笔迹,写了一封品鉴书信,“无意间”提及某位神秘藏家手中有一方失传已久的“紫金云龙砚”,并“偶然”透露了这位藏家与赵赢一位政敌过从甚密的信息。
这封信,会通过特定渠道,“恰好”落入赵赢手中。
以赵赢对名砚的痴迷和多疑的性格,必会暗中调查,甚至采取行动打压那位政敌,试图夺取宝砚。
只要他动了,就会留下破绽。
放下笔,容郁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药香的微凉。
这只是第一步,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他要的是让萧燚派系内部先生出猜忌的裂隙。
夜雨声渐密,他又拿起另一份密报,是关于萧燚长子萧铭在江南盐政上的事。
之前他点出账目问题后,楚倾珞的人顺藤摸瓜,已掌握了更多证据,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容郁凝神细思,指尖在江南地图上缓缓划过。
萧铭贪婪,但其身边必有精明师爷出谋划策。
他取过空白的算纸,竟开始重新核算那些繁杂的盐引账目,速度极快,心算能力惊人。
很快,他找到了几处极其隐蔽的、通过虚报损耗来中饱私囊的痕迹,其手法巧妙,若非对数字极其敏感且精通此道之人,绝难发现。
他并未直接标注出来,而是将正确的核算方法与有问题的数据并列,做成一份清晰对比的摘要,附上自己的推断。
这份东西,会被混在楚倾珞心腹日常送来的文书之中,以“幕僚分析”的名义呈递上去。
他不能暴露自己过于介入,至少现在不能。
做完这些,窗外已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容郁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不得不以手撑额,闭目缓神。
烛火下,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容公子,将军有信送到。”是楚倾珞留下的亲卫首领,韩青。
容郁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瞬间被一丝亮光取代,虽然很快隐去。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案头的文书,将核心的朝堂关系网用一本普通书册覆盖,这才低声道:“进来。”
韩青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进来,恭敬呈上。他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的卷宗和容郁面前摊开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半月来,这位看似病弱的容公子展现出的才智与勤勉,已彻底折服了将军留下的这些悍卒。
容郁接过铜管,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背过身,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信笺。
楚倾珞的字迹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信中先是简略说了边关情况,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
随后笔锋一转,叮嘱他按时服药,注意保暖,莫要过于劳神,字里行间透着远隔千里的牵挂与强势的关怀。
信的末尾,她写道:“鹰嘴崖下,果有甘泉,三军感念。江南之事,依计而行,汝之才,吾深知。”
没有过多赞誉,只是平淡的陈述,却让容郁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酸涩而温暖。她信他,用他,更在护他。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揣着另一封他早已写好、却未曾寄出的、记录了他初步谋划的信。
最终,他还是没有将这封信交给韩青。
有些黑暗,有些血腥的计划,他独自承担便好。
“韩将军,”容郁转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有劳了。珞姐姐……一切可好?”
“将军安好,公子放心。”韩青抱拳,“将军临行前吩咐,府中一切,但凭公子调度。”
容郁微微颔首:“郁儿晓得了。夜深了,韩将军也早些歇息吧。”
送走韩青,书房重归寂静。
容郁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摩挲着怀中那封带着体温的信,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声敲击在心坎上。
他的复仇,终于开始了。
不再是空想,不再是等待,而是化作了这深夜书房里,无声的运筹帷幄。
他知道前路遍布荆棘,知道他双手即将沾满肮脏的鲜血。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在他身后,有一道最坚固的屏障,有一把最锋利的刀,更有一份……他逐渐开始贪恋的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再次提起了笔。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与地图上,孤独,却坚定无比。
春雨润物细无声,而复仇的网,也已在这静谧的春夜里,悄无声息地,向着庞大的敌人,缓缓张开。
这七日的死寂,比边关任何一场恶战的军报更令人窒息。
将军府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下人们行走无声,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偌大的府邸仿佛一座空城,唯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槐亭轩的书房,已然成了容郁临时的指挥所。
原本堆积的是复仇的蓝图与萧党的罪证,如今却铺满了北境的舆图与各方探子送回的、语焉不详的密报。
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冰寒,也化不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焦虑。
他披着厚重的墨狐大氅,身形依旧单薄得厉害,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指尖因长时间按压在粗糙的舆图纸上,已微微泛红破皮,他却毫无所觉。
“第七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像是碎冰摩擦。
北境的舆图被他用朱笔圈画出数个可能的区域,又因后续零星混乱的信息而被一道道划去,显得凌乱不堪。
探子回报,只说北境风雪极大,道路断绝,偶有溃兵流言,却无人能说清主力大军的确切位置,更无人能证实楚倾珞的生死。
“报——”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带来一身寒气,“容公子,派往黑水隘口的第三批探马回来了三人,一人重伤不治,两人……只说见到了大量我军遗甲残旗,被大雪掩埋,未能……未能接近核心战区,也未见到将军帅旗。”
容郁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一丝鲜红渗出,落在舆图之上,恰滴在那代表黑水隘口的标记旁,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萧党那边有何动静?”他问,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燚今日入宫觐见太后,停留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探听到,他似乎……向太后进言,边军恐生大变,当早做打算,提请由其门生暂代北境军务。”
容郁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他们按捺不住了。这军报迟滞,恐怕不仅仅是天灾,更有人祸!
萧燚的手,怕是早已伸向了边关的讯息传递渠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闪过楚倾珞离开前与他分析的北境局势,敌我兵力,可能的变数……她那般笃定,那般运筹帷幄,怎么会……
不,她不会有事。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