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客厅,次日便换了个模样。
常威的黑白遗照有些模糊,被摆在供桌正中央。挽联一左一右,白布黑字地写着“音容宛在”“浩气长存”。
两名和尚跪坐在布团上,诵经声声。
这才早晨七点半,前来吊唁的亲戚便已恨不得把老屋的门槛踏破。其中大多都是常家人,少有几个刘娟娘家的,也是看她可怜才来。
众人在灵前鞠躬上香,随后聚在后院三三两两地交谈。话题左右离不开常威的病,又或是他的脾气,以至他生前的劣迹。
常铮铮穿着一件临时买来的单薄黑西装,肩线松松垮垮,浮在他肩头一般。他正垂头跪着,跪在灵堂左侧的布垫上。
而常胜也被勉强套进一件过大的黑色外套中,挨着常铮铮没跪多久,便两脚发麻,求助似地悄悄看他。
刘娟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向孩子招招手,轻道:“胜胜,过来。”
“……妈妈?”常胜走到她身边,小声问。
刘娟拉着他走到厨房角落里,蹲着,理理孩子有些乱了的短发:“胜胜,去院子里玩一会吧,别走太远。”
“要是人家问你,你就……”
“说‘谢谢’。”常胜不等刘娟开口,已然肌肉记忆似的吐出两字。
刘娟摸摸他的脑袋,目送孩子快步往院子里跑,朝着不被允许进入灵堂的小土狗的方向,却也不忘看一眼远远站着的萧骏。
萧骏才帮众人干了些力气活,此刻独自站在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常胜搬来一张小板凳,带着□□,坐在离萧骏身旁。
——
水晶棺,直挺挺地落在殡仪馆隔间内。常威一身灰白地躺在里头,像被冻住了,又像是超市里头卖不出去的熟食,拿个雾蒙蒙的塑料罩子挡了一挡。
众人踢踢踏踏走入房间,自觉地围成个圈,头衔着尾,极为缓慢地蠕动起来。
绕到第三圈时,水晶棺下那过于老旧的金属滑轮架“吱呀”一声,冷不丁地将个轮子弹了出去,在瓷砖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也不停。
常威的尸身在里头一晃,软绵绵地向缺脚的方向倾斜。
死人一动,可把一些个胆小的亲戚吓惨了。顾不上哭丧,赶紧往其他人身后跑,嘴里回魂啊报应啊之类的话更是滔滔不绝。
常铮铮面无表情,将众亲戚向外疏散,自己也从停滞不前的队伍间脱离出来,往在地上打转的轮子方向走去。
其余人就当作是这流程走完了,窃窃私语地往外面走,时不时往身后瞟一眼,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常胜也跟着哥哥的步伐,走到他身后,脚步却停在爸爸的身体旁,又忍不住探头,向内望了一眼。
——他看到团团簇簇塑料花围在常威身边,人和花明明都是死的,常胜却说不出哪个更加真实。
水晶棺中的常威穿得素净,仿佛一块乡下蛋糕店里卖的廉价奶油蛋糕,上头几朵玫瑰、又或是几颗寿桃,干巴巴地作为装饰。
刘娟和常铮铮都没有阻止孩子往里面看。刘娟将头别了过去,表情中满是纠结,常铮铮却显得释然。
“走吧。”他将铁架扶正,走到胜胜身边轻声说。手也放在孩子后脑勺处,将人往外头送。
——
骨灰盒,又轻又小。在葬礼后的第三天,常铮铮等人将其接了回来。
盒子整体是用木头做的,外边刷了层浓浓的黑漆,内侧没法打开看,总之并不十分精美。里头装着浓缩的常威,不是精华是糟粕。
骨灰盒没被送往城里的墓地,而是由刘娟决定,将其埋在后山的的集中公墓。
与其说是公墓,这儿只不过是一片种不了地的田,许多老人也被一并埋在土里,高高低低立着几座颜色各异的石碑。
在风水先生的指导下,众人拣了块还说得过去的地,二话不说开挖,待完工,风水先生又在一旁念了几句含糊不清的经文,随即示意常铮铮将手上骨灰盒填进去。
常铮铮蹲下身,手臂往坑底伸。几个叔伯把坑挖得很深,太深了,好像偏要叫他也陪着待在底下似的。
他无言,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拿起地上多余的铁铲,帮着他们一块填土。
一铲一铲干燥密实的土块,扑通扑通地往下落,砸在盒盖上发出“咚咚”响声,扬起些灰尘,很快将骨灰盒掩埋。
那几个男性亲戚一面铲,一面还要瞟瞟边上袖手旁观的萧骏。
萧骏穿得一身黑,天不出太阳,他脸上仿佛也阴翳起来,往那一旁背着手、横着一站,人家还当是谁请来的保镖——就是差副墨镜。
他全程注视着母子三人所在的方向,不过眼尖的人再仔细瞧瞧,便能发现,他一直在看的是常铮铮。
其中一人原先还纳闷:这谁家孩子?没见过。这么人高马大也不来帮忙?
而后又一抬头,见到常铮铮发白的、上半部分被些许碎发遮掩住的那张脸时,忽的回忆起了有关常铮铮的些许传闻。
那倒也算不上是什么谣言传闻,毕竟是常威亲口讲出来的——他儿子喜欢和男的搞一块。
于是他转转眼睛,与身旁另一人耳语几句,不知怎么搞的,脸上神色竟愈发猥琐起来。
等丢下了铁铲,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去问刘娟:“娟子,那个是……?”
他用下巴指着萧骏方向,语气里带着戏谑。
说来,他看刘娟也觉着奇怪。平常老爱哭哭啼啼的一个女人,这回除去哭丧那会儿,愣是没撒一滴眼泪……叫人看了还以为死的不是她老公呢。
“铮铮的朋友。”刘娟说,无比平静。“外地过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