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朋友。”男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拖着调子重复，还和另一人交换个眼神。

另一人心领神会，斜着眼睛：“这朋友可真够仗义的，大老远跑过来……”

“对。”刘娟垂眸，不理不睬。

二人见自讨没趣了，便讪讪闭上嘴巴。

仍旧是香梨、橙子，以及面苹果，外加一包中华和一瓶白酒，整整齐齐摆在墓前。

刘娟开了那瓶酒，递给常胜，孩子拿着酒瓶，咕咚咕咚地往土里灌，恨不得把常威淹死那样。

刘娟将衣领拢紧，朝常铮铮低低说：“铮铮，给爸磕两个头吧，送送他。”

常铮铮走上来，膝盖抵在灰扑扑的泥土地上，默不作声地磕了三记。

插在土里的那支烟，也燃尽了。

——

九点，打扫完老屋的客厅，刘娟和常胜洗漱完毕，沾床就睡。

常铮铮开着昏黄的写字台灯，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铺着一块有些磨花了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高三课程表。

萧骏跟了进来，心照不宣地没有开灯，只是站在他身旁。

自窗外照进书房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常铮铮有些痴迷似的倾身，手指隔着玻璃板抚摸其下的旧物。

然后，他拉开了书桌抽屉。

木柜的特殊气味飘散出来，他莫名有些安心。

最上面一层放了些零碎物件：一把一把的笔芯、修正带空壳，第二层是学校里发的空白本子，上面没写字，整整齐齐摞着。

第三层……

常铮铮的手顿了顿。

第三层最底下，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天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侧边纸张泛黄。

他伸手把它拿出来，拂去灰尘。笔记本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翻开第一页，是他高中时的字迹，工整娟秀，反倒显得过分拘谨。

2018年10月3日

他又喝醉了，砸了妈的药瓶。我把门反锁上，他就踹门，骂我是废物。我不敢出声。

常铮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呼吸声安静。

他继续往后翻。

2019年3月23日

一模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九。班主任说可以冲重点。

2019年6月3日

我好痛苦。

……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这样的琐事碎片。

常铮铮捧着笔记本，一动不动。月光轻轻蒙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萧骏走到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肩膀。

常铮铮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看……我那时候，每一天都在想怎么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萧骏明显听出了其中细微的颤抖。

“我以为我逃掉了。”常铮铮继续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上大学，写小说，一个人生活……”

“我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好像我不需要任何人，不被任何人看见，这样就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萧骏以为他说完了。头低垂着，露出一截脆弱的后脖颈。

“可是……”常铮铮哽咽，“可是那些我所经历过的痛苦都没有随之消失。它们反而长成了我的一部分，让我怕人靠我太近，怕变成常威那样……”

“我甚至怕……”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盈满了泪水。

“萧骏，我甚至怕你对我太好……

怕我会依赖，会再次变得软弱，最后又变成原来那个，躲在门后发抖的懦夫。”

常铮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萧骏胸口的衣服上，砸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