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整个人被从白花花的棉被中剥出来,皮肉松弛的面庞上没有情绪。
他的手指尖与脚趾同嘴唇一样,透出病态的、奇异的蓝紫色。而两条本该如面色一般枯黄干瘦的腿,此刻却泛着红润的光泽。
护工协助常铮铮将常威翻了过来,随后顺带取出病人身下的护理垫。她只是在一旁静静站着,在有必要时,小声地提醒对方该如何处理每一个细节。
由于她的悉心照顾,常威的背上并没有生出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褥疮。冬季天寒,常威的皮肤反而有些干燥起皮,并不如常铮铮想象中那样,散发着属于死亡的腐臭气息。
他的腹部即便不吃东西,也肿胀如同妇人怀胎一般,一层薄薄的皮下,藏着些许或大或小的青青黑黑斑点,好似一根快要烂掉的鼓囊香蕉,十分扭曲怪异。
常铮铮注视着常威身上显现出来的色彩斑斓异状,分明是一具将死的躯壳横陈于眼前,他却面不改色,并不为之感到恐惧。
护工眉头浅浅皱着,如今常威身上可谓惨不忍睹,她尽了全力,仍然无力回天。
她轻轻道:“自你们走了以后,叔叔状态一直很稳定,也……没有喊疼。”
闻言,常铮铮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常威,随后低声对护工说:“好,你先出去休息一会吧。”
“那,我就留在护士站旁边,有事及时叫我……”护工自知不应久留,便点点头,快步离开了病房。
待阖门声传入耳畔,常铮铮便向盆中倒入没过毛巾上沿的热水,再将手浸入不烫不凉的水中,拧干毛巾,握在手心保温。
他掂量着那块慢慢变冷的湿布,隐约间有着一些对于死亡的惶惑。
常铮铮向来有始有终,今晚此行,便是为的给常威,给在自己心中常威的形象,用毛巾与温水画上一个句点。
他擦得很慢——脸、脖颈、前胸、后背、四肢……病房中只余下布料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床头仪器轻小的滴滴声。
擦完,常铮铮俯下身来,将他从头到脚的衣物理理齐整,掖好被角。
此时常威又像是一尊肃穆的造像,除头部以外的区域均为冬雪掩埋,显得孤苦寂寥了。
为常威整理衣襟的动作,让常铮铮忆起小学一年级入学第一天时,常威为自己亲手系上的红领巾……随后,涌上心头的却多为痛苦的回忆。
常铮铮失笑。
与此同时,昏沉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望向病房角落的陪护床,犹豫一番。
——
凌晨四点四十分,床头监护仪上心率的波形图被拉作一条笔直的绿线,并发出刺耳的“嘟”声。
护工早早回了病房,如今在旁安静守夜,见状则是心头一跳,做一次深呼吸,随后起身,轻声而又带些急促地呼喊:“叔叔?常威叔叔?”
常威没有反应。
护工立即起身,伸指探一探他的颈动脉——还温热着,却已然停止了搏动,再轻轻扒开人眼皮,发现瞳孔散大。
此时,常铮铮醒了过来。
他不是被声响吵醒的,更不是因为身体有哪不舒服,仅仅是凭着某种奇异的直觉。
睁开眼,病房一片死寂。他再坐起身看向病床,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护工略有些发抖地站在一旁。
而常威的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常铮铮来不及思考,立即下床跑到了常威身旁,伸手探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不剩。
——这和他梦中闪过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
常威或许会痛呼着、挣扎着离去,或许会留下与他品性如出一辙的无赖遗言。可常铮铮唯独没能想到,他的死亡会是如此安宁。
他蓦地觉得有点冷,于是缓缓收回手,站在原地注视着常威的脸。
护工神情凝重,她绞着两只手,什么也没说。
于是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窗外,夜色是一片浓到发紫的黑。零星几辆运货的大车开在道上,车身披了一路的暖橘色灯光。
他也不是没有咒过常威去死。可以说,几乎每一次,当常威抬手抽在自己和母亲身上时,多打一下,常铮铮就会盼他早死一天。
而现在这个人真的死了,死得轻飘飘。
常铮铮心中感受不到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反倒像是被团湿棉花塞住了口鼻——沉郁、憋屈。
护士闻讯推门进入病房,见到监护仪上面的数值,便清楚了大致的情况。随后确认瞳孔、听心音……
“节哀。”
她将记录完的笔塞回衣兜里,抬头对常铮铮轻声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
凌晨五点半,常铮铮驶在几乎每天都会开过的道路上。道旁两排树干枯的枝丫齐齐指着天,边沿托着些许银色月光。待车行进时,树形便如连环画般千变万化地弹动。
他拖着满身疲惫走到家门口,正摸着口袋中钥匙时,萧骏却从里面打开了门。
二人在一盏小小门灯下对视,无言。
常铮铮的脸色苍白,眼下两抹乌青一天比一天明显,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萧骏低了低头,朝常铮铮微微张开手臂,一只手轻碰他停在半空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