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铮铮向前一步，主动走进他的怀中，脸埋在萧骏肩窝。灰色毛呢大衣上还扑簌簌落着寒气，与人紧贴的前胸却已触及了暖意。

他偶尔觉得自己像块冰，萧骏倒像一炉火，但凡扑上去就会熔化——可是他愿意。

萧骏在这儿不喷香水，常铮铮习惯性地凑到他颈边嗅一嗅，闻到的便全是被他温度烘出的暖融洗衣液淡香，和自己身上的一样。这给予他一种真正的家的感觉。

“我身上都是医院的味道。”他窝了一会，恢复了精神，神经自然也重新敏锐起来。稍稍动动肩膀，要抽身出去。

“不怕。”萧骏两条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等会就去洗个澡吧，舒服一点。”

二人抱了太久，萧骏的胸口又太过温暖，常铮铮几乎要站在他怀里睡着，身体的重量稍稍向下沉。萧骏将他牢牢揽着，随后再向屋内走走，带上门低声问：“先去休息会？”

“……得和妈说。”常铮铮果决地摇摇头，从人怀中退出来。

两人前脚后脚地上了楼，却见得卧房门虚虚掩着，里头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暖光照在床头柜那条织了一半的蓝色羊毛围巾上。

原来刘娟根本没睡，她也只是干躺了整夜……

听见二人的动静，她便披上件厚重的衣服，慢慢坐起身来。

常铮铮心头突突直跳，他走到床边，握住刘娟伸出的一只冰凉的手。

“妈。”他说，声音很轻。

刘娟看着他，眼睛微微发肿，唯独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五点不到的时候走的。”常铮铮将头稍稍低下去些，一字一句。“走的时候很安静。”

闻言，刘娟一怔。

随即便有豆大的泪珠自她眼眶内滚落。她的哭声也安静，不似平常那样婉转地呜咽，与之相握的手也越攥越紧。

“……也好。”

许久后，刘娟颤着声开口，恍然大悟一般。

“也好。解脱了。”她抬起一双被泪浸润的眼。“都解脱了……”

她将常铮铮拉进怀中，如幼时哄睡他那般地轻拍着背。

常铮铮一动也不动，松了力气，任凭母亲抱着，也任凭她温热的泪滴打湿厚厚的呢子大衣，再将他的鬓边碎发沾湿。

——

“小萧，你在家陪着胜胜吧……”

准备离家去医院办理手续时，跟在常铮铮身后的刘娟回过头来，叫住了萧骏。

她的声音中尽是沙哑疲惫，却格外倔强。

萧骏停下脚步，望向常铮铮。常铮铮垂着眼沉默片刻，最终开口：“嗯。我带妈去就行。”

“好，我在家等你们。”

他只不过捏了捏常铮铮扶在门把上的手，神色平和地说。

早晨七点，天终于亮了起来。可穿过云层的阳光却并不十分温暖，照在地面上，反射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常威的遗体并未被送到太平间去，而是留在住院部后方的一间小平房内。

平房外层拿砖草草砌了面墙，一个抽着烟的中年男人靠在铁门边，见不远处走来两个面色发白的人，一个搀着另一个的，便迅速掐灭了烟。

“常威家属？”他回忆了一下死者姓名，随后粗声粗气问。

常铮铮点点头，嘴唇抿紧。

男人推开背后那扇铁门，说：“这边。”

房间内部是木头装的，上面刷了一层油亮的漆，却还是显得十分矮□□仄。空气中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息，好在这里是清洁的。

正中间停着一张简陋的金属推床，床上蒙着的白布底下刻出个瘦削的人影，从头到脚包裹得严实。

床将平房内空间隔出两条窄小的过道来，常铮铮和刘娟分站在两边。

待二人站定不语后，工作人员跟了进来，轻轻掩上门。

“要看吗？”工作人员问。

刘娟点点头，常铮铮同样。

他便捏着白布一角，轻轻掀开了上半段。

常威的一张脸露了出来。

刘娟盯着他那张蜡黄凹陷的脸看了许久。最终，颤抖着手指，轻搭在常威的颈边。

他的血早就不再流了，刘娟手底下的肌肤，也就再没了温度，僵硬而冰凉。

刘娟将手掌覆盖在常威的额头上。

“真冷。”她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