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梨、橙子、面苹果……就这些是吗,叔叔?”护工俯下身来,规规矩矩地小声询问。
“嗯。”常威从喉头挤出一个气声,双眼望向窗外。
护工的消息发来时,刘娟刚刚从家里出发,而常铮铮正在与萧骏一起教胜胜认字。
「叔叔今天难得很有精神,而且愿意吃东西了,说是想要吃这几样,麻烦您看看,我这就去买一些。」
这本是件好事,常铮铮把消息拿给萧骏看,却没想到对方表情蓦然凝重,低声道:“这种情况,要多注意些。”
闻言,常铮铮的眉毛轻轻皱起,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带上萧骏和常胜一同前往医院。
——
走进病房,三人看到的却是常威抱着一个火红的塑料盆,狂吐不止的景象。
护工爱莫能助,眼里满是不安,无所适从地站在常威身旁。刘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一言不发。
常威病号服下的全身已是瘦骨嶙峋,唯独腹部鼓鼓囊囊地隆起,大概是今天还没有放腹水。
“这……能吃的不能吃的,我都问过医生了,结果叔叔还是……”护工快步走到常铮铮身旁,声音越说越小,面上满是惭色,显得阴沉。
常威却气喘着朝她呼喊:“跟你没关系,是老子自己要吃。”
说完,他又扶着心口,一个晃晃悠悠的挺身后,乌紫的嘴唇间便再次漏出了一滩黑色的不明液体。护工见状,只得缩起脖子来,又赶忙跑去给他接漱口水。
草草冲刷两下后,常威便半靠在床头偃旗息鼓。此刻他眼神中又有了从前的凶光,将三人身影一一扫过后,最终停留在了常铮铮脸上,那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斜且冷。
“都来了?行。”常威低低开口,颐指气使,“刘娟,把床边上抽屉第一层打开。”
刘娟将放在腿上的包挪开,随即越过三人身前,将抽屉打开后,取出了其中一枚旧牛皮纸信封,她望着常威,很显然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拆开。”常威又是朝着信封扬扬下巴,并不正眼瞧她。
里头塞着一张皱巴巴的泛黄信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再来就是个边角磨损得厉害的存折。常威二话不说,便将这两样东西从刘娟手中夺过,紧紧攥在手心。
“常铮铮,你给老子听好。我死以后,这房子,归常胜的,你一点地皮别想占。还有这钱,留给常胜娶媳妇用。”
常威指着常铮铮的鼻尖,一字一句讲,语罢又是一阵咳嗽,将喉头发乌的秽物往脚边盆子里一啐,当做无事发生。
他气势挺足,不似命在旦夕的病人,反倒真像是个不愿降服的亡国之将,一身硬骨头。
可刘娟也确确实实看清了——那存折里不过也就一万多块,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办的乱七八糟的卡,更不知道钱从哪里来……
原来他是有点积蓄的?甚至还想过这孩子的未来?常铮铮简短地思索一番,却并不能令常铮铮改变对他的看法。
住院部室内暖气开的很足,常铮铮皮肤薄,此刻面色略有些发红。
常威一抬头,便见他穿着件米色毛衣,半截下巴被高领遮挡着,俨然一副小姑娘似的羞答答垂头模样,心底立即无名火起。
他喘了口气,又义愤填膺开口骂道:“老子……老子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他妈的生了你这么一个废物东西!”
“给常家传宗接代不成,反而还让老子在那边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他妈……我死都没脸见老祖宗!”常威恶狠狠地迁怒于他,唾沫星子飞溅,随后又用那枯瘦的手指瞄准了站在萧骏身旁的常胜,“从今往后,常胜,给老子记住了——你这个狗屁哥哥,跟我们常家,再没半毛钱关系,永远!”
听完这一番话,常铮铮不过是向后退了半步,换为那幅更加平静的神情,目不转睛地与常威浑浊的双目对视,再将常胜与萧骏一并轻轻揽在自己身后。他虽没法把两个人全挡住,却也已然表现出了要独自承担所有的架势。
而常胜却也不服气,他眉头紧皱,一颗脑袋在常铮铮身后窜动,即便常威说的那些话他并不全懂,也还是急切地想要跳出来解释——他要证明哥哥没有错、没有生病,哥哥不可能是“废物”“狗屁”,却又害怕极了爸爸这样一副被病痛折磨到极致的躯体,怕他下一秒就会裂开,流出满肚子的黑水。
“好,房子和钱,你都留给常胜,这很好,我会照料他。
至于儿子这个身份……”
常铮铮顿了顿,余光掠过身旁的萧骏与刘娟。
“你不配当一个父亲,更不配当我爸。”这话讲完,常铮铮便伸手握住了萧骏与常胜。“在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你打我妈的时候,作为‘父亲’的你就已经死了。”
萧骏原本严肃沉静的表情缓缓变为了感慨,随后也将常铮铮的手回握在身前,掌心宽大而温暖。
常铮铮低下头,却只见到面前刘娟紧绷着的肩,与略微颤抖的一双手,心底一惊。
正当常威被这番死不死的论断气得怒目圆睁,意欲回击咒骂却又忍不住咳嗽时,刘娟挺身而出,向前走了一步。
刘娟的双拳一直紧攥着,再松开时,五指都没了血色,她将常威与常铮铮三人分隔开来,挡在常威面前。
她浑身颤抖着,泪水也忍不住奔涌而出,声音却清晰得可怕,她有些激动地吼:“常威!铮铮、铮铮说得对……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看看你把这个家弄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