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看看你把我折腾成了什么样子……你除了打人骂人，还会干什么？！

铮铮……铮铮比你强千倍万倍……他有自己的生活，活得光明磊落……他们两个都一样！”

几乎是声嘶力竭，她这么多年来苦苦忍受的恐惧与屈辱，全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恍惚之间，常铮铮回忆起了十几年前的某个下午，自己被同班男同学堵在墙角，拿石子丢着玩，嘴里还尽是些不三不四的话。刘娟赶来找放学后迟迟不归的他时，见到的恰巧便是幼小的孩子被石头砸破了额角，鲜红血迹流淌到颊边的模样。

——那一刻的妈妈也如同现在这般。明明自己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却几近歇斯底里，死都要护住怀里的这个孩子……

担忧的话还未出口，刘娟便已经毅然决然地含泪转身。

“铮铮，小萧……走！我们带着胜胜走……我们回去……”

萧骏眼中惊讶更甚，却只是伸出手来，稳稳扶住了常铮铮的肩膀，渡一点暖意。

他温和地低声说：“阿姨，我们走。”

常胜缄口不言，他不像平常那样，拉着某个大人的手，如今只是两只手揣在口袋里，默默跟在三人身后。

疯癫的父亲常见，坚决如此的母亲却鲜有，常胜不免铭记于心。

乱哄哄的场面反而抚平了他幼小的心灵，望着相互支撑、守护着自己的铮铮哥哥与萧骏哥哥的背影，他迷迷蒙蒙地体会到——这是我的家。

——

一行人离开气氛凝重的病房，留下常威一人，僵卧于病床上。

他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此刻宛若泄了气的皮球，眼神空洞，只余下一层干瘪蜡黄的皮肤，轻轻附着在白骨上，好像随便怎么样的一阵风，便能将他整个轻易掀翻似的。

方才发生的、这短暂人生中经历过的、超越认知的所有事，将常威彻彻底底地击垮了，□□与精神均是。

而精神上所受到的巨大冲击，似乎比病痛的侵蚀更为凶猛，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息也被无边无际的苦痛蚕食殆尽，且永无再起之日。

常威的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起来，发出老旧风箱般的呼哧呼哧声响，他圆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嗬嗬”地吐出串气音，极为吃力地向不远处的护工抬起手来求助。

护工早被方才那阵仗吓得脑子发蒙，听了常威的呼喊，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惊惧万分，赶忙跌跌撞撞地破门冲到病房外，找人去拿镇定和止痛。

——

发生在白天的每个场景都从他脑中闪过，挣扎直至一点，还是无法入睡。

常铮铮轻而缓地长叹一口气，却不知道一旁打着地铺的萧骏也悄悄醒了过来。

借着从窗帘布后透出的清淡月光，萧骏能看见小常的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天花板上，偶尔眨一眨眼，显得彷徨。

于是他问：“铮铮，睡不着吗？”

闻言，常铮铮支起上半身，慢慢挪到床边上，望进萧骏那双锐利而又清明的眼。

“嗯。”他没张口，只是从喉咙里挤出这样微弱的一句应答。

萧骏舒展了身子，双手托在脑后问：“是不是想再回一趟医院？”

常铮铮愣了一下，仔细考虑片刻，深深点了点头。见状，萧骏二话不说便掀开了被子，要陪他一块去，至少也要开车送常铮铮到医院去。

而常铮铮却伸手按在了他穿着单薄打底衣的肩头上，力道不大，却无比坚定稳重。

“不。”他摇摇头。“这次……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

半夜两点，住院部走廊内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却照得墙壁上蓝莹莹一片冷色阴影。

常威的身体陷在病床内，他看上去实在太过枯瘦病弱，身体轻得甚至不能将床铺压出一片人形来那样，仅仅是夹在床单与被褥之间，宛若一叶畸形的书签。

护工凑在床头，手上拿着块干燥的白毛巾，准备往装满温水的盆中浸，用以擦洗常威的身子。

推门而入的常铮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垂着眼，随后走近对护工说：

“毛巾和水盆给我吧，我来帮他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