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从手下那接过那小巧的玉瓶,置于掌心看了看,然后才对着温珩礼笑笑道:“药?”
他随意将玉瓶丢向半空,对温珩礼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郡主认识这东西?”
温珩礼不认识,但他觉得烦,那药瓶里催生出的气味如同蛊虫,于空气的隙缝中钻入他的骨髓,令他浑身难受。
他听出齐王话里的古怪,故意道:“这难道不是药?”
“呵呵,这要看人,”齐王话语柔和,却眼露恶意,如同一条柔软的毒蛇,向温珩礼翘高了他的三角蛇首,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他道,“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毒,对很小一部分人而言,这是药。”
温珩礼很小幅度地皱眉:“毒?”
齐王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对于前部分人,这倒不是什么很致命的毒,大约算是一种慢性毒,而对于把它当救命药的那些人,一旦开始服用便只能终生依赖于它,永世不得脱离,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至毒,饮鸩止渴不外如是。”
“朔雪蚀骨三分寒,苍梧回魂一缕暖,”齐王叹息着说道,“这是北境寒地的至毒,产自北域极寒之渊的玄冰蝎尾,它在北域被称为哈屯寒,在中原它也有一个很动听的名字,朔雪涎。”
温珩礼拿刀的手缓缓垂下,他看着齐王那张欠揍的笑脸,面无表情道:“听起来是寒毒。”
“听起来像,实则也像。”
齐王晃了晃手里的玉瓶,轻呵一声,“它不是寒毒,却胜似寒毒。它先是冻僵人的肢节和无关,初时只觉指尖发僵,四肢渐沉如灌铅,逐渐舌根迟钝,眉眼僵滞,再后用了多了,毒性一步步侵入头脑浸入髓骨,便会神智昏聩,记忆尽失,如痴如傻,任人摆布。”
一旁静静听着的沈彦祁双眼缓缓睁大,齐王继续道,“到最后,你就会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无,周身神经寸寸坏死,变成一具尚能呼吸的活尸。”
说罢他摇摇头,长叹一声道,“这世间有千百种死法,利刃穿胸,不过一瞬剧痛,毒酒穿肠,不过片刻煎熬,便是身葬荒野,喂了豺狼,也不过是皮囊化骨,归于尘土。最恐怖的不过逐渐丧失自我,在泥沼中沉沦,在堕落的途中逐渐忘记自己是谁。”
“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背弃曾经的信条,看着自己亲手碾碎过往的执念,看着那颗炽热的心,一点点变得麻木、冰冷、腐朽。你认得镜中的脸,可那双眼如此呆滞,你甚至看不清镜中人的灵魂,你记得自己的名姓,却再也想不起,这个名字指代的意义是什么。”
齐王看着温珩礼的眼里透着古怪的怜悯,“到最后,连自己都唾弃自己,却又停不下脚步,这才是世间最磨人的酷刑,比凌迟更甚,比万劫不复更叫人绝望。”
至摧至缓附骨疽,无愧于世间至毒之名,朔雪涎。
能冰锢人灵魂的世间第一寒毒,永远无法摆脱,永世不得清醒,不外如是。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停下,独属于顾维桢的冷木香气缓缓袭来,冲淡了那丝丝缕缕的朔雪涎香,温珩礼眨了眨眼,朝他看去。
顾维桢脸色有些发白,他清俊好看的眉眼在沉沉的壁光下有些扭曲,他就那么看着自己,震惊,错愕,茫然,愤怒,痛苦。
唯独没有怀疑。
他就真的这么信了,梦中女孩的痴傻愚钝,温珩礼的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很久很久没寻到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他为曾经有过的嫌弃与打趣找到了悔恨的出口。
温珩礼也信了,尽管他是第一次听说“朔雪涎”这个名字——或许是忘了,拜朔雪涎所赐。
总之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毒,然而熟悉的感觉,不可避免的身体反应,下意识的嫌恶,都在告诉着温珩礼,那是你此生最最厌恶的垃圾,那是最能牵动你心底戾气的东西。
他的手被顾维桢拉住,顾维桢的手是那么冰冷又苍白,他眼圈有一圈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温珩礼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微微发抖。
顾维桢牵着他的手,喃喃:“我要杀了他们......”
谁啊,温珩礼真想打趣地笑一声,不过这个动作对他有点高难度了,他只好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可这个时候,手被顾维桢带着微微地颤抖,舌头也好似打了结,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他有点激动了。
其实温珩礼很想告诉顾维桢,没事了,他身上的毒早被治好了,他现在不是傻子了,脑子很聪明,记忆力很好,四肢也十分灵活,十个顾维桢都不够自己打的。
可是他舌头好像绊在齿后,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会像以前那样痛恨自己了。
前几年也有过舌根不灵活骂人骂不过的时候,有过双眼呆滞被人嘲笑的时候,有过面瘫只能被取笑的时候,也有过向往其他人大口喝酒放声高歌的时候,即便无法但也无怨。
他不在意,因为他有一双孔武有力的拳头。
他那时只觉得当下比过去要好很多很多,可以看见前世看不见的风景,可以耍着前世举都举不起来的刀枪,可以一炷香的功夫背下十里布防图,可以不用记着簿子数死期。
他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但现在又有点不满足了。
他也想在心情起伏的时候安慰顾维桢,也想口舌伶俐到能与文官侃侃而谈,他也想像旁人一样能用眼睛与顾维桢传递情绪。
他也想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出来,开心的时候可以笑出来。
他已然忘了,这副皮囊曾有过怎样鲜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