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喊他?
顾维桢听不太清楚。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那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叫喊,冰冷地落在灵魂里,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一双冰凉的手将自己从重重桎梏下扒出来。
身体轻飘飘的,灵魂的重量被压回身体里,彻骨的寒冷和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在意识又一次脱离而去前,顾维桢用尽全力睁开眼睛。
一片灰白。
他雪盲了。
顾维桢看不到救命之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身形,矮小,孱弱,冰冷,将他背在瘦小的脊背上,沉默着颤抖着移动。
一个孩子。
他无力的脑袋垂在那小孩的肩上,虚弱的呼吸扫过小孩裸露的脖颈,那是一具比他还纤弱的身体。
巨大的夜幕下,风饕雪虐,生命的痕迹消失不见,只有两个无比弱小的生命缓慢移动,只需要一道稍稍强劲的风雪,就能将两人吞噬。
可是狂风呼啸的夜里,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狂风撕咬着经过的每一寸生机,却独独绕过了他们,数之不尽的雪片将滚烫的生命吞噬,却奇迹般的放过了这两个孩子。
命运将两个孩子推至覆地,命运又神奇地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顾维桢生命垂危,他连掀开眼帘的力量都没有,那个时刻,他最敏锐的感官在耳朵。
他听见背着他的小孩喉腔溢出的沉重的喘促,听见凶厉的风雪在他耳边呼啸。
缕缕不绝,更像是呜咽。
它们在哀求。
活下去啊你们。
顾维桢一片混沌,意识向地底堕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一个声音。
顾维桢这次听清楚了,那是个女孩的声音。
清脆,明亮,急促,愤怒。
“靠!我才离开了多久,你怎么又要死了?”
很不客气的,讥讽的,一句接着一句。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不要乱动不要乱动,你不知道你这副身体有多糟糕吗,就这还敢在这种天气出门,你还想不想活了?”
“呦,还有力气瞪我呢,让我看看你的生命体征啊,重度冻伤合并低体温症,四肢远端坏死、末梢循环衰竭,意识模糊,多器官受累风险极高,啧啧,还记得恨我呢,不愧是你啊主角!”
“也不知道捡回来个什么东西,怎么,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赶紧出门找具尸体陪你合葬吗!”
“……对不起我错了,这不是尸体,这还是个人,啧啧,双腿被砸断,皮肉坏死,失血又失温,没救了,你从哪捡来的……”
一个冷厉又嘶哑的声音打断她:“救他。”
女孩子啧啧称奇道:“你居然不是哑巴!”
她语速极快地分析道:“也对,你是中了毒又在雪地里泡太久,喉咙被彻底烧坏才变成哑巴,我提前把你救回来,在雪地里待得不算久……”
“救他!”
女孩嗤笑道:“我凭什么救他?你又凭什么命令我?”
她语含讥讽:“凭你前几天想杀我吗?不是吧,你以为你杀的了我吗,就凭你现在病的要死的身体?以为凶巴巴的别人就要听你的了,清醒一点吧温珩礼,你没有命令任何人的权利,如果你自己没有能力做你想做的事,要么你就要请别人帮忙,而不是威胁。”
“知道请别人帮忙应该是什么态度吗?”
顾维桢的世界有一瞬寂静,他想,原来他的救命恩人名字叫温珩礼。
“萧玉棠,我求你,救救他。”小温珩礼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绝望。
原来这个女孩子是萧玉棠,萧令的女儿,燕北的郡主。
“你叫我什么?”
“姐......姐。”
“这还差不多。”萧玉棠嘟囔着,才看向倒在地上的人事不省的顾维桢,“这孩子伤得太重了,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也就遇到了我,5+3+3+3的我……”
萧玉棠是一个在21世纪的苦逼医学生,某天晚上看了本狗血虐文。
此虐文虐的可谓惊天地动鬼神,女主是个哑巴,男主双腿残疾,意图报复社会的作者把女男主先后写死,前者被毒死后者被烧死,萧玉棠本着想看看作者下限的心理读到了结局,发现把主角搞死的大反派最终造反登基了!
嗯,对,没错,就是跟她同名同姓的超级大反派。
——旷古未有的狗屎神作。
她没有一点登基的喜悦,只有看到狗屎的愤怒。
最愤怒的是,她睡着后,一睁眼穿书了。
穿书后发现这天气冷的不像话,小女主变成了小男主,一睁眼还要拿刀捅她。
fine。
这不是原书里善良单纯的笨蛋美人了。
这小崽子重生了。
有一瞬间她想这小崽子搞死然后造反当皇帝去,但是有个脑残系统督促她促进这个世界的happy ending。
那一瞬间她杀了作者的心都有。
萧玉棠在原地想的有点久。
温珩礼:“你能救吗?”
“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萧玉棠一边检查顾维桢的身体一边说,“话说你心真善啊,自己都快死了还要救他.....我看看啊,命应该能保住,这个腿是没法子了,可惜了这么小的孩子,以后就只能坐轮椅了……等一下......卧槽……”
这小孩脏兮兮灰扑扑的,萧玉棠还当他是温珩礼随手捡的,现在把他脸擦干净了她才发现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啊,漂亮孩子固然赏心悦目,可是......
总不能这小说世界到处是漂亮娃娃吧!
比她和温珩礼高一些,长得钟灵毓秀的,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外面,双腿尽断,还是被重生的小主角捡回来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她脑中。
“这小孩是谁?”
温珩礼盯着她:“问这个做什么?”
萧玉棠严肃道:“他的腿我可以救,但是我得知道他的名字。”
温珩礼:“他是顾维桢。”
果然,萧玉棠沉默了。
看萧玉棠半晌没动作,温珩礼着急道:“你怎么还不救?”
“放心,我说能救就能救,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