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六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殃。
入腊之初,彤云便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连月不见晴日,起初只是零星雪花,簌簌落了几日,京城人瞧着欢喜,京城难得见雪。谁也不记得那是哪一天,雪势骤然暴涨,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如帘,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片,天地间一片混沌。
这场雪一落便是半月。
街巷中渐渐没了人烟,街道被厚雪封死,车马难行,商铺闭门,往日喧嚣的京城彻底沉寂,只剩狂风卷着雪花的呜咽声,日夜不绝。
寒灾比雪灾更狰狞。
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屋檐下的冰棱越长越长,井水凿开一层一层的冰也取不了水,连城中护城河也结了官兵怎么也凿不开的厚厚寒冰。
冻死的人越来越多。
官府拨下的赈灾粮款杯水车薪,炭火供应断断续续。每日清晨,都有差役推着木板车清理街头的尸体,一车车往城外乱葬岗运,尸体甚至不需要入土,因为大雪会将他们埋葬。
那年顾维桢九岁。
宗族长辈还在祈祷大雪早日过去,他却觉得,这场大雪没有尽头,那些呼啸的雪花无穷无尽,势要将天地吞没才罢休。
他心想,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不过他没多少心思去思考世界毁不毁灭,于他而言,全世界一起死也是盛景。
顾维桢从小没什么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给二叔一家添麻烦。
所以他从小见缝插针地给他二叔找事,看到顾源那张脸一瘪,他心里就高兴。
从他八岁那年在皇帝面前戳出顾源舞弊一事后,顾源那张仁善长辈的面皮彻底撕下。
那年他于皇家围猎场上巧解迷局崭露头角,皇帝赞不绝口,京城人津津乐道,顾氏族人与有荣焉,他与顾源斗得如火如荼。
顾维桢是存了些想让顾源去死的想法,只是他担心这人若死了,那他就更活不下去了,所以倒是从没想杀死他二叔,只是顾源对他实实在在起了杀心,大约是瞧着他小小年纪心狠手辣,担心长大了更不好对付,所以从第一次刺杀失败后,顾维桢便再无宁日。
不仅如此,自此事后,顾源的两个儿子也变本加厉,因年纪小,行事上虽不如他们父亲般狠辣,却从小瞧他不顺眼,心思也歹毒,那些个不入流的诡计也是层出不穷。
他们顾家就这么上行下效。
顾维瑾大他七岁,顾维祎大他四岁,这二人中小的那个藏不住事儿,平日嫁祸告发居多,最多不过是推他下水,大的那个就比较恶毒了,平时投毒暗害什么的,恨不得他这个弟弟去死。
顾维桢很理解这二位表兄的想法,一开始无非是嫉妒,后来就是他自己招恨。
顾维桢这个人吧,从小颖悟绝伦,长得更是人见人爱,他若想讨好谁那没人能不喜欢他,反过来他若是想招谁恨,那必能惹来无可拔除的怨毒。
这是顾维桢的本事,屡试不爽,连顾源这条老狐狸都中招,更别说他那两个不聪明的儿子了。
九岁的顾维桢应付起他老谋深算的二叔还算吃力,可他两个儿子就纯纯是给他逗乐了。
大雪呼啸了大半月,他两个表兄也消停了大半月,顾维桢刚起了些无聊的心思,这雪势突然温柔下来了。
是的,突然温柔。
就像前一刻还在暴跳如雷的老大爷,没有一点过度的,忽然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和煦慈祥的老奶奶。
简直惊悚。
顾维桢觉得很可怕,但是那些大人们好像不这么觉得,他们都在欢呼庆幸。
但是他很快不觉得可怕了,因为他两个哥哥来逗他笑了。
狂风暴雪变成和风细雪,顾维瑾顾维祎两兄弟又有功夫作妖了。
雪刚一停,他俩就来找顾维桢,说他啊,整日待在屋内,这满屋子书腐味要将他这个好弟弟闷坏了,想邀请他去城外一个庄子赏景。
装起关怀弟弟的好兄长时那叫一个忍辱负重。
顾维桢差点笑倒在地。
赏景?赏什么,赏城外义庄烧都烧不完的尸体吗?
顾维桢本心不想出城,但是顾维祎脸上扭曲的笑,他觉得太可乐了,不由期待起后面更大的乐子,所以他笑嘻嘻地同意了两兄弟的邀请:“好哦。”
倒不是没想过顾源在背后设局,顾维桢出这次门做足了准备,除了暗卫都跟着他,他还联系了他统领皇城禁军的舅舅——大将军杨白起。
他是不太想活,但是也不想死,而且,就算是死也决不能栽在顾源一家人手里。
顾维瑾顾维祎邀他来的庄子在城北,这些天雪停了,天气回暖,但天地间还是白茫茫一片,从外看去,那庄子就像罩在雪屋里头。
顾维桢是个南方孩子,从小到大只在京城见过几场薄雪,头一回见雪大到能盖住整片庄子,一脚能踩出一个软绵绵的脚印,不免心中升起几分新奇。
还怪好看的。
所以他两个好哥哥又想出什么蠢招呢,顾维桢心情颇好地想着。
怀揣期盼的心思,他见到两个哥哥,调皮一笑:“两位哥哥好啊,大哥前几日才因课业荒疏被二叔训斥,二哥哥昨日闯了祸被罚了禁足,才还以为今日就我一人来了,没想两位哥哥如此洒脱,拼着被二叔母责骂也让我这个弟弟倒霉,真是费心了。”
顾维瑾顾维祎二人一脸菜色。
无论是顾维瑾被顾源斥责一事,还是顾维祎被禁足,都来源于顾维桢动的手脚,这小鬼暗地里给他们下绊子,还留痕迹让他们俩瞧了出来,偏偏两人怕小鬼头不来,为他抗下了父母的责罚,愣是一声不吭没让小鬼跟着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