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算到了。”金念的声音很轻,尾调颤抖,“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带走丁雅。”
纪淮执自己的表情也算不上太好,一股灼热的气焰在他胸腔翻滚,他咽下情绪转头看向金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也有可能是什么原因让他没办法出现带走丁雅,只好灭口。”
纪淮执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深发来的:
— 毒物检测结果出来了,谭翠云生前食用过夹竹桃。
他的目光落在远山的雾霭里:“只要他还在,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松针的气息,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甜腻的,致命的味道。灵堂里的香还在燃烧,烟雾袅袅,像一个无声的嘲讽,盘旋在殡仪馆的上空,久久不散。
救护车的鸣笛声一路尖啸着划破天际,将丁雅和几名中毒的队员送进市中心医院的急诊楼。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灼眼,纪淮执和金念守在门外,身上还沾着灵堂里未散尽的香烛味和松针的冷意。金念双手紧攥,指节泛白,额头上因奔跑凝这一层薄汗。纪淮执靠在墙上,指尖夹着支烟,却忘了点燃,目光死死锁着抢救室的门,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队员们压抑的咳嗽声。吴奇躺在推床上,脸色青紫,还在断断续续地咳:“队……队长……是我没查仔细……那香……”
纪淮执没应声,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抱歉,病人吸入的夹竹桃强心苷剂量太大,引发了室颤和心力衰竭,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上。
金念的身体晃了晃,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纪淮执猛地冲上前,攥住医生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不可能!她被抬出来的时候还有呼吸!”
“毒素发作太快了,”医生叹了口气,“夹竹桃烟雾中毒本就凶险,何况她离毒源最近,吸入量是其他人的数倍……”
纪淮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血痕。他看着抢救室里盖着白布的身影,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四名队员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其中两人出现了严重的心律失常,被送进了ICU监护,另外两人虽脱离了危险,却也需要长期留院观察。
消息传回警局,很快掀起了轩然大波。
三天后,纪淮执和金念刚从医院赶回警局,就被通知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刘建林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旁边站着的,还有市局派来的督查,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人一眼。
空气里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
刘建林抬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痛心和无奈:“纪淮执,金念,”他把文件推到两人面前,声音沉得发闷,“上面对你们的处分决定下来了。”
纪淮执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拿起文件,视线落在那几行黑体字上:
因行动部署严重疏漏,导致涉案人员丁雅死亡、四名警员中毒住院,造成恶劣影响,决定给予纪淮执、金念停职处分,等候进一步调查。
“疏漏?”纪淮执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攥紧文件,纸张被捏得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布控了所有出入口,排查了所有可疑人员!是那个幕后黑手太狡猾,用夹竹桃烟雾下毒,这算什么疏漏?!”
“纪淮执!”督查皱起眉,厉声喝道,“行动前你们明知葬礼现场风险极高,却未对香烛祭品进行全面检测,这就是疏漏!丁雅的死,四名队员的伤,你们必须负责!”
“负责?”纪淮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转身,指着窗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没负责吗?局里的外勤行动经费、所有人的所有费用,我一直都在负责!我也应该对那个逍遥法外的罪魁祸首负责,而不是回来替他的阴谋背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些天的压抑、憋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从李岱到江潮,从谭翠云到丁雅,他们一步一步跟着对方施舍出来的线索走,步步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到头来,又替对方铲除一个可能暴露自己的人。
督查被他吼的没面子,也扯着嗓子喊:“你吼什么?没想到作案手法那是你无能!你计划草率不严谨!你拿手下人性命当试错的游戏吗?”
“我无能?”纪淮执一脚踹翻面前桌椅和地面碰撞发出巨响,上面东西掉了一地,“我无能?我无能你们能点头哈腰求着我何厅让我在这儿就职?你脚下踩着的地是谁的?这条街是谁的?不就为了让我爸出钱建设吗?”
“刘局,你看看他的态度?我们这次来的有错吗?给他的处分有错吗?功勋赫赫的金念同志都没说什么,他怎么这么没规矩?这次情况我会如实向上反馈的!”
金念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的温度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道。纪淮执侧头看他,金念的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
“田督查对吗?我记得你是当年审问我的一员。”那名督查扭头看向金念,金念继续道,“您传达处分的方式我也会如实反馈。”
田督查还记得当时自己厉声反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回归正常生活,如今对面已经是多名位厅级干部力保的英雄,他被噎得往后一步站在刘建林身侧。
刘建林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淮执,我知道你委屈。但规矩就是规矩,丁雅死了,队员伤了,这个处分也不算重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停职期间,你们也别闲着。那袋棉花的检测结果快出来了,还有夹竹桃的来源……”
“我知道。”纪淮执打断他,声音渐渐平复下来,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就算停职,我也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停职期间不准参与案件!”督查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刘建林拍了拍纪淮执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同事纷纷投来目光,纪淮执视而不见,径直往前走。
金念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停职也好,至少没人会盯着我们,我们可以查得更……”
话没说完,纪淮执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将他紧紧抱住。
金念的身体一僵,随即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对不起,”纪淮执的声音闷闷的,“连累你了。”
金念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纪队长,我们之中有只‘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