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警局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将墙上的关系图映得格外刺眼。丁雅、丁旺、谭翠云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圈着,纷乱的线条从三人身上蔓延开,最后都汇向一个打了问号的空白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悬在所有人头顶。
纪淮执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他盯着那片空白,眉峰蹙成一道深痕。金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银色水笔,笔杆在指间划出流畅的弧线,可他的视线却落在桌角那袋透明物证袋上,里面装着从谭翠云衣服里取出的棉花,那丝极淡的粉紫色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深那边的毒物检测,还没出结果?”纪淮执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带着几分沙哑。
王越摇了摇头:“他说那痕迹太淡了,得反复萃取提纯,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出结果。”
“够快了。”纪淮执把烟扔回烟盒,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丁雅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笔尖戳得白板嗡嗡作响,“明天葬礼,丁雅必须全程在我们的视线里。吴奇带一队人,全都伪装成宾客混进去,灵堂外围安排狙击手,制高点都占住。还有,丁旺那边也别放松,派人盯着。”
“丁旺那边不用动。”金念抬眼,目光撞上纪淮执的视线,“我们把丁旺放在明处,在局里他不敢出手。”
纪淮执看向金念说:“行,听你的。”
“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定下了,大家散会下班吧,路上都注意安全。”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纪淮执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吴奇发来的消息:丁雅那边已经通知到位,也没提别的要求,就问能不能带一束白菊去葬礼。
他把手机递给金念,金念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顿了顿:“她要带花?”
纪淮执挑眉:“让她带,不过得提前检查清楚,花瓣、花茎、包装纸,一点都不能放过。”
金念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然后把手机扔回桌上。
夜色渐深,冷风呼呼的带响光秃秃的枝桠,路灯的光晕,在柏油路上投下一片暖黄。两人离开警局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纪淮执开车,金念靠在副驾上,车窗紧闭,暖气在上面铺上一层白雾。
金念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那些黑黢黢的枝桠像鬼魅的手,在夜色里张牙舞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人明天会来吗?”
纪淮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了一眼金念,后者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会。”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从李岱到江潮,再到谭翠云,他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丁雅是他手里有用的棋子,他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金念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纪淮执的侧脸。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目光一路向下,一双眼睛总是带着嚣张的气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和那红润湿热的双唇。
金念抬手按了按自己下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警局门口就停满了车。深蓝色的警灯在晨雾里闪着微弱的光,队员们都穿着便服,神色严肃地检查着装备。吴奇带着一队人提前去了殡仪馆布置,灵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出入口,都被标注上了监控点位,连通风管道的位置,都没放过。
纪淮执和金念则带着两个队员,驱车前往看守所接丁雅。车子停在铁门前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线洒在斑驳的铁门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没过多久,铁门缓缓打开,丁雅穿着一身素色的大衣走了出来。那大衣颜色很淡,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瓣洁白如雪,用一根简单的白色丝带系着,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眼神很空,像一潭死水,落在纪淮执和金念身上时,没有半分波澜。
“上车吧。”纪淮执开口,声音平淡。
丁雅点了点头,弯腰坐进后座,怀里紧紧抱着那束白菊,车子缓缓驶离看守所,车厢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金念从后视镜里看着丁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掠过路边的树和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殡仪馆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四周种满了松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针味,混杂着香烛的气息,显得格外肃穆。灵堂设在殡仪馆的正中央,黑色的挽联挂在两侧,谭翠云的黑白遗像摆在正中央,相框前摆着水果和香烛,香烟袅袅,缓缓上升,在空气中织成一片朦胧的网。
几个丁旺的亲友已经到了,站在灵堂的角落里,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几分哀戚,可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吴奇和队员们散在各处,他们的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来的人,等待着猎物出现。
纪淮执隐在灵堂门后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他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走进灵堂的人身上,从他们的衣着打扮,到他们的眼神动作,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收进眼底。金念站在他对面那扇门后,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来吊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灵堂里的香烛燃得更旺了,烟雾也越来越浓,呛得人喉咙发痒。金念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鼻子,这香烛的味道和常见的不太一样,中间夹杂着一丝别的气息,淡淡的,带着点甜腻,
他转头看向纪淮执,刚想开口,却见纪淮执也皱着眉,目光落在灵堂中央的香炉上。那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烟袅袅,顺着通风口的方向飘去。“不对劲。”纪淮执低声道,“这香的味道,有点怪。”
金念点了点头,刚想往前走,却听见灵堂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抬头看去,只见丁雅正站在谭翠云的遗像前,手里的白菊放在供桌上,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站不稳。
“丁雅!”金念喊了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丁雅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恐,嘴角溢出一丝白沫,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快!叫救护车!”纪淮执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冲过去抱住丁雅,手指探向她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灵堂里瞬间乱了套,亲友们尖叫着往后退,队员们纷纷围了上来,脸色凝重。吴奇冲过来,刚想说话,却猛地捂住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这烟……怎么回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队员也跟着咳嗽起来,脸色发白,头晕目眩:“队长……我……我有点喘不过气……”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症状,离香炉最近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头晕恶心,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了。金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他猛地看向那个香炉,距离一近,那股甜腻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草木味,一股辛辣的刺鼻气味。
“是夹竹桃!”金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有人把夹竹桃的枝叶混在了香里!燃烧后的烟雾有毒!快把所有人都撤出去!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纪淮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对着对讲机吼道:“所有人听着!立刻撤离灵堂!封锁殡仪馆所有出入口!检查所有香烛和祭品!快!”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人扶着中毒的人往外走、去打开窗户,还有几人冲向殡仪馆的仓库,检查香烛的来源。纪淮执抱着丁雅,快步冲出灵堂,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丁雅,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青紫得吓人,嘴角的白沫越来越多。
金念跟在他身后,他看着灵堂里袅袅升起的烟雾,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等了这么久,可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出现。
他又是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他们会让丁雅来参加葬礼,算准了灵堂里会点燃香烛,算准了夹竹桃的烟雾会随着香烛的烟扩散,算准了丁雅会站在离香炉最近的地方,吸入最多的毒素。
而那些距离稍近的刑警,不过是这场谋杀里,被殃及的池鱼。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山间的寂静。阳光越来越烈,洒在灵堂的牌匾上,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纪淮执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丁雅,又转头看向身后的灵堂,烟雾还在缓缓升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金念走到他身边,紧握的手微微颤度,他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晨雾还没散尽,笼罩着连绵的山脉,像一张巨大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