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执扶着金念靠坐在病床头,他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温热的白粥,递到金念面前,另一只手则捧着一碟清炒时蔬,方便金念随时夹取。
情绪稍稍平复的金念,双手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泛白,舀起的白粥顺着勺沿不断抖落,滴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垂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瓷碗里翻滚的热气上,思绪却早已乱成一团麻。
是那个神秘人在向自己示威?还是在警告?以对方手里的东西,想要毁掉自己易如反掌。可为什么偏偏截去了最关键的前半部分?难道是上天终于肯眷顾自己一次,让那神秘人差了几秒钟,没能录下全部内容?
金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从来不觉得命运会对自己心软。那种被人暗中注视、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掌控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缠绕着他,让他不寒而栗。
还是说神秘人没有放出完整的视频,是因为自己找到了陈昱,完成了他的任务?
神秘人的动作,确实给江潮提供了不少便利,但两人的计划,也显然因为对方的介入而未能彻底完成。想到这里,金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他知道,江潮和神秘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双方可能会再次行动,但至少,这次的事情,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金念。”
纪淮执的声音轻轻响起,挥开金念混乱的思绪。他猛地回神,手一抖,碗里的白粥洒出。纪淮执立刻抽出纸巾,低着头,擦拭着被单上的污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思虑很久后决定开口的坚定:“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李鱼没有点开过这段视频,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考虑相信我,让我帮助你。”
金念抬起头,看着纪淮执低垂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金念心里莫名颤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鼻音还未散去:“你和我不一样。”
“你和他们不一样,金念。”纪淮执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属于黑暗的一方,所以出了事情,最先想到的就是你认为和自己来自同一世界的陈昱,甚至是霍亮和眼镜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发出:“但你和陈昱,跟他们不一样。你们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奋力反抗过的人。你和他,已经走到了有亮光的这一边。就算有人想要再把你们拉回去,只要你愿意相信我,让我帮助你,我都会死死抓住你们不放,直到把所有事情都彻底解决,让你们再也不用被过去的阴影所困扰。”
金念怔怔地看着纪淮执,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家里人去世以后,他早已习惯了凡事只有自己,在他心里,陈昱是他出生入死经过自己考验的朋友,霍亮和眼镜儿是有把柄在自己手中才会短暂的帮助自己,他一直觉得没有东西牵制,所有联盟都一击即溃,可此刻,纪淮执的眼神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闪躲和动摇,只有满满的信任和期望被信任。
那眼神,猝不及防地撞进自己双眼。
金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比之前看到视频时还要剧烈。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又开始发热,那些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泪水,再次蠢蠢欲动。
他别过脸,不再直视纪淮执的目光,耳边却不断回响着纪淮执的话:“你可以选择相信我……让我帮助你……我都会死死抓住你们不放……”
金念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给金念办完出院手续,纪淮执陪着他去看望了同在这家医院养伤的李鱼、霍亮和陈昱,随后两人一同返回市局。办公区里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案子告一段落的振奋。
“小金回来啦!”余安眼尖,老远就冲他扬声招呼,随手扔过去一盒酸奶,走上前半真半假地捶了下他的肩膀,“下回可不许再一声不吭地跑掉了,真是要把人吓死。”
付玉闻声也笑着走过来,接话道:“就是啊,你安姐当时听说地下车库被淹,还没捞到你们几个,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当场晕过去。”
“付队长。”金念先朝付玉微微颔首致意,又转头对余安弯了弯唇角,语气诚恳,“不会有下次了,安姐。”
这边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传来了召集的声音。众人围到长桌前,吴奇站在最前端,指尖轻点着大屏幕,屏幕上的案件相关图片随之不断切换,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开始做结案汇报:
“根据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案情已经彻底梳理清楚。当年黑十字教内部混乱,李岱为保全女儿,将孩子托付给了乡下村民,这孩子阴差阳错被丁旺的妻子收养,取名丁雅。丁旺后来得知了丁雅的真实身世,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搭上了毒贩,起初只是小剂量贩毒,直到接触到暗网,生意才逐渐扩大规模。他还刻意培养丁雅,让她帮自己搭建起专属的小型暗网平台,从此开始大规模贩毒活动。
后来丁雅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一心想回到李岱身边大展身手,便主动联系上李岱。她提前把平台操作页面拷贝到丁旺的电脑里,准备动身前往边境线和李岱碰头。但她当时太激动,既没规划详细路线,又心怀胆怯,便拉上了胡晓同行,她觉得就算两人在那边出事,凭着胡晓家的家底,也足够把她们赎回来。
据丁旺交代,新型毒品鎏砂是江潮研制的。江潮早已暗中脱离父亲江嵊,意图自立门户,因此发现李岱夫妇偷取自己的研究成果私下贩卖后,当即痛下杀手,还打算斩草除根,派人在半路挟持了丁雅和胡晓,幸好金念同志及时赶到,才成功将两人救下。
至于丁旺,他眼看丁雅这棵摇钱树要跑,便想借着胡晓被挟持的机会,向胡家狠狠敲上一笔。
截至目前,除了从地下车库逃脱的江潮和阿塞两人外,参与此次贩毒及绑架案件的所有涉案人员,已全部落网。”
连着两起大案都被他们在短时间内干净利落地办结,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烈得快要炸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交头接耳间满是将犯人绳之以法的畅快。唯独金念和纪淮执坐在桌子两边,两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刘建林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浑厚的声音压过了满室喧嚣。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朗声道:“干得漂亮!益州八土村的案子已经彻底查实,凶手就是阿塞,之前那几个耽误办案进度的公职人员,也已经依规受到了处分。这两起案子里,小金同志居功至伟!上面已经批复,正式取消对金念同志的停职决定——让我们欢迎金念同志,重新归队!”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吴奇和余安笑得格外真切,两人一左一右伸手,笑着推了还在怔忪的金念一把。金念猛地回神,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对上纪淮执含笑的目光。那笑意温柔又明亮,像破开阴霾的光,金念望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扬了起来,眼底积了许久的阴霾,仿佛也在这一刻散了些。
掌声渐歇时,纪淮执不着痕迹地朝金念身边移动,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听见了?欢迎归队,金警官。”
尾音带着点刻意的调侃,金念耳尖微微发烫,偏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那点上扬的弧度。吴奇凑过来勾住金念的脖子,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颤:“晚上必须庆祝!我请客,老地方,谁都不准缺席!”
王越“嘿”得一声把吴奇挤到一边,一把拽过纪淮执说:“请客也得是我啊小鸡崽子,淮执你说是不是?我新婚回来还没出过血呢!”
余安立刻附和,伸手拍了拍金念的后背:“必须去!这回得让你补上之前的缺席,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纪淮执不动声色地打断:“庆祝可以,但金念刚出院,医嘱说要清淡饮食,酒就免了,换成粥品店吧。”
这话一出,吴奇和余安都愣住了,随即吴奇看着自家队长露出了然的笑。金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看了眼周围同事,对余安说:“不用,我看着你们喝,作为补偿,安姐给我做病号餐吧。”
“保证没问题!”余安笑着打了个响指,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