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人?”
“嗯。”金念垂下眼,目光死死锁着透明输液管里缓慢下坠的水珠,声音哑得发涩,“那时候我撞见了想潜入组织卧底的李夏安。外面来的人根本摸不到组织里,可让她在村子外晃荡,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就偷偷把她带进教堂打杂,平常没人会往教堂去。偏偏那天,江嵊的管家李岱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被子,指节泛出青白:“那人警惕心很强,只要见过一次的脸,就再也忘不了。我知道,我姐必须立刻走。她总劝我跟她一起,把那帮人全都送进法网,可我心里清楚,那基本是不可能的。正好第二天,有一批想偷渡的毒贩和村民要动身,我就把组织里几个早就待不下去的人混在里面,连带着我姐一起送上了车。”
“然后就被发现了?”
“嗯。”金念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指尖攥得更紧,被子被绞出深深的褶皱,“被抓之后我才知道,那批人里,还藏着一个身份暴露、拼死逃出来的警方卧底。”
在那群心狠手辣的毒贩眼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是帮过警方的人,都是用来泄愤、用来折磨的绝佳对象。
纪淮执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竟一时语塞。他隐约猜到,这大概就是金念弃暗投明的开端,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金念会对那段视频怕到这种地步。沉默半晌,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怕这段视频被人发现?”
金念紧绷的肩膀倏地垮下去,他嘴角扯了扯,牵出一个苍白又无力的笑:“偷渡这条路九死一生,可车上有我姐在,他们就必须百分之百安全抵达国内。那车上的,可不只是警方的卧底,还有不少等着去内地交易的毒贩。”
纪淮执猛地顿住。
金念沉沉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那些天我被仇家扣着,都能他们庆祝的声音。我不用猜也知道,肯定给你们添了天大的麻烦。我怕……”
“好了,金念。”纪淮执骤然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像能洞穿人心,“你是想说,你身上还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事,怕一桩桩叠加起来,最后彻底说不明白了,对么?”
“先不说这桩陈年旧事会不会被翻出来,单论这件事本身,你只要几句话,就能把它包装成‘为保护卧底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根本犯不着怕成这样。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说实话。”
金念刚放松的肩膀猛地绷紧,眼底未散的水光晃了晃,他死死盯着纪淮执,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你觉得,实话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纪淮执迎上他的目光,目光落在他那明显装出来的可怜相上,心头还是不受控地揪了一下,可这点心软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开口,“但你好歹说了这段视频的来龙去脉,冲着这个,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他话锋一转,重复着那日在地下车库,金念对江潮说的那句话:“你给了江潮活下去的机会,他是靠你,才活到现在的?”
金念心头一震。
他看着纪淮执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又裹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审视。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像根冰刺扎进心口,对方知道的,绝不止这些。纪淮执分明是在等,等自己坦白或者等自己编出一段真假掺半的谎话,再不动声色地拿出证据,将那点伪装撕得粉碎。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脏就疯了似的擂着胸腔,震得肋骨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金念面上不显,指尖在衣料下攥得发白,沉默像潮水般漫过周身。良久,他喉结滚了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哑地开了口:
“我说的有些夸张了,但我和他,很小就认识了。”
“到我这儿来。”
小金念稳稳接住从斗兽场上方抛下的冷硬馒头,指尖捻着沾了尘土的表皮,利落地掰成两半,递向蜷缩在地上的小男孩。
不过一天,男孩那身精致的羊毛衫早已被污泥与血渍糊得看不出原色,原本挂在脸上的矜贵傲气也荡然无存。他猛地夺过半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脖颈青筋凸起。
金念蹲在一旁,脸上漾着干净的笑,静静看着他。
“我没骗你,”男孩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咙里滚出沙哑的调子,“我会让这些人,全都去死!我叫江潮,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
“那你得先活到那个时候。”金念翻了个白眼。
斗兽场里的孩子早已三三两两抱团,经过几日的厮杀,活下来的只剩下三队,连带着金念和江潮,不过寥寥十余人。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布,迅速罩下来。金念拽着江潮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
“说不定今晚,就是我们了。”金念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夜风里飘来的血腥味。
江潮攥着他衣角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发颤:“那……怎么办?”
“跟着我。”金念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颤抖的指尖,“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你也不能出事。小小的金念心里明镜似的——江潮这身行头在这地方绝非寻常人家能有,定是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至于他为何会被扔进这地狱般的斗兽场,金念懒得深究,他只知道,护住江潮,就等于护住了自己出去后的生路。他还有人要等,绝不能死在这里。
周遭的空气渐渐凝滞,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逼近阴影里的两人。金念屏住呼吸,将江潮死死护在身后,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针尖。
寒光骤闪!
为首的孩子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朝着金念的心口猛刺过来。金念下意识抬手格挡,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掌心,鲜血汩汩涌出,剧痛钻心。他咬着牙,狠狠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那孩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江潮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那孩子落地的瞬间,他就飞扑上去,拳头雨点般砸在对方身上。混乱中,他一把夺过掉落的匕首,红着眼,发了狠似的往对方身上猛刺。
浓烈的血腥味炸开,直冲鼻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崩断,江潮像是被鲜血唤醒了骨子里的凶性,他咧着嘴,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握着匕首,疯了似的冲进围拢过来的人群里,一刀接一刀地刺下去。
“去死!都给我去死——!”稚嫩的嗓音里裹着淬毒的狠戾。
金念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倒下,视线却死死锁在人群中央的江潮身上。那孩子浑身浴血,脚步虚浮得像风中残烛,却还在嘶吼着挥刀。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侧面袭来,金念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
迟了。
一把匕首狠狠捅进江潮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摆。
金念目眦欲裂,夺过江潮手里的匕首,反手刺进那偷袭者的心口。
噗嗤!噗嗤!
两声沉闷的钝响,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三人同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血土里。
金念推开压在身上的江潮,抬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孩子,死死攥住江潮的肩膀,嘶吼着摇晃:“江潮!醒醒!给我醒醒!”
江潮的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却挤出狠厉的字眼,气若游丝:“杀了他们……阿念,杀了他们,不然……死的就是我们……”
“好。”金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知道,再不动手,迎接自己的只有死亡。
他咬着牙,将江潮从血污里扶起来,攥着他染血的手,一字一顿道:“跟紧我,躲在我身后,很快……就没事了。”
……
黑夜褪去最后一丝墨色,晨曦刺破云层,缓缓爬上斗兽场的高墙。
天光乍亮的那一刻,金念才看清四周,浓稠的血水浸透了泥土,暗红的色泽触目惊心,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腐败的恶臭混着新鲜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