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斑驳的墙壁,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吐得天昏地暗。
“呵……”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嗤笑。江潮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张纸,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却还硬撑着调侃,“吐……吐这么久?没出息。”
金念沉着脸,抬手推了他一把。江潮像个破败的布娃娃,直直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金念心头一紧,连忙扑过去摇晃他,“江潮!醒醒!你他妈不能死!”
就在这时,斗兽场上方传来一阵放肆的哄笑:“哈哈哈哈!听说昨晚闹得够凶!老子这回是不是要赚大发了?”
金念猛地抬头,望向高墙之上。果然,那些赌徒一直都能看见场内的一切,他们只是在等,等最后一个胜利者出现,好来认领这场赌局的战利品。
他缓缓站直身体,将江潮轻轻放平在地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身血衣红得刺眼。少年孑然一身,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只剩一个了!结束了!结束了!”高墙上传来兴奋的叫喊。
“操!老子压的全死光了!亏惨了!”
“哎哎哎!当初叫你们跟我压这小子,你们偏不听!我就说这娃子不一般!快,这小子归我了!”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冲进来,直奔金念而来,伸手就要把他抱起来。
“等等。”金念抬手,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他还没死。”
男人脸色一变,连忙捂住金念的嘴,压低声音呵斥:“嘘——!小子,少管闲事!就当他死了,听见没?”
金念猛地张口,狠狠咬在男人的手掌上。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发怒,就听见金念飞快说道:“他叫江潮。”
“什……什么?!”男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松开手,将金念狠狠掼在地上,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向江潮,看清那张脸后,魂都吓飞了,他朝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吼,“少东家!是少东家!快!快他妈来人啊——!”
金念说到最后,指节用力攥着被子几乎要将那棉料揉碎。手背的输液管因为他骤然绷紧的动作开始回血,细细的红线沿着透明的管壁缓慢爬升。纪淮执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他不敢深想,那是怎样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能逼得一个半大的孩童,在泥沼般的残酷里挣扎求生,还要咬着牙为日后铺就生路。喉间涌上一阵钝痛,闷得他喘不过气。
可有些事,终究要弄个明白。
半晌的沉默里,纪淮执才哑声开口:“然后你就跟着他走了?”
“嗯。”金念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他告诉他父亲江嵊,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江嵊让我和他一起上学,等长大了,就把我扔进黑拳场,美其名曰训练。”
纪淮执看他垂着眸,一副不再准备说话的模样,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在金念枕边。屏幕的光映亮他眼底的复杂,声音沉了几分:“李鱼拦截了一段发往市局内部的视频,我想……”
金念的目光落在视频暂停的画面上时,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裹住,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纪淮执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顺着指尖飞速流逝,僵硬得发麻。
屏幕上,他被绑在椅子上,双眼绝望的死死看向对面。江嵊大半个身子隐在浓重的阴影里,面容模糊,一只手死死钳着他的下巴。
金念眼前一黑,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点开了播放。
“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饶了他们!”记忆里自己卑微的讨饶声,竟是从半截开始的。视频被刻意截去了前半段,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求,直到那句带着血泪的怒吼划破耳膜——
“啊啊啊啊———杀了我吧!你把我也杀了吧!”
视频里的金念太过凄惨,连怒吼都透着深深的无力。纪淮执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伸手按灭了手机屏幕。
呕——
紧绷的弦骤然崩断,金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拔下手背上的针头,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撑着马桶干呕,吐出的只有掺着血丝的胃酸。
纪淮执紧随其后蹲下身,掌心一下下轻轻抚着他颤抖的后背。
等到反胃感终于褪去,纪淮执才扶着金念站起身。金念扶着洗手台掬起冷水洗了把脸,而后双手死死捂住脸,被戏耍后的愤怒让他神经质的想要笑出声,他脊背绷成一道轻薄的弧线,站在洗手台前一动不动。
“抱歉,我……”纪淮执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紧接着,细碎的、压抑的哭声从手心里传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纪淮执的心上,这哭声里藏着无数道不清的情绪,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要重千倍万倍。
纪淮执心头一热,下意识地扳过他的肩膀,将人紧紧抱进怀里,感受着他压抑的颤抖:“对不起,我也考虑了很久,但……”
“我理解。”金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要对自己的手下负责,不能让身份不明的人混进你们中间。所以没关系。”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脸颊埋在纪淮执的衣襟里,“这是我们行动失败那天,也是我姐……去世的那天。”
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熨帖在皮肤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说话时传来的微微震动,心脏也跟着那频率不受控地狂跳,掌心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金念挣开他的怀抱,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刚被抹去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能进江嵊的组织做事,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但上面不知道,我向他们隐瞒了我在组织里职位不低和江潮从小相识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个,江嵊对我一直很宽容。”
“所以那天我才想着讨饶、求他,求他起码……能放过我姐姐。”金念的声音哽咽着,越来越低,“可我之前和你说过,李岱已经记住她了……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纪淮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抬手,指尖悬在金念泛红的眼角上方,顿了顿,轻轻落下去,替他拭去那滴还未滚落的泪。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烫得他心跳漏了半拍。
金念偏过头,像只小狗似的朝他手心的方向靠了靠,抬起双眼看着他:“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伤感。”
他说着,便要转身走回病床,脚下一个踉跄。纪淮执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两人俱是一僵。
金念的身子瞬间绷紧,纪淮执却没松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腰身的单薄,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长蔓延,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心脏。
他看着金念垂着的眼睫,忽然就不想再追问那些事情了。
比起那些,他更相信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看到的、感受到的金念。
“我扶你回去。”纪淮执的声音放得极柔,扶着他的力道也放轻了几分,
金念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