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近的吴奇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和陈昱一起拽着牙关紧咬、脸色惨白的李鱼,转瞬便潜入纪淮执与金念身侧。纪淮执掀起石板的刹那,金念毫不犹豫地将肩膀顶了上去,硬生生支起一道堪堪能容一人钻过的缝隙——他必须把倒灌的水流压到最小,这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屏障。
吴奇几乎是推着李鱼窜进石板下,两人身影刚消失,纪淮执便与金念同时松手,任由石板重重落下,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们顾不上喘息,迅速上浮,朝着后方挣扎的人影嘶吼着指挥,声音被水流撕扯得支离破碎。
两人就这么来回替换,一次次扛起石板。冰冷坚硬的石板裹挟着水压狠狠砸在肩头,很快磨破了衣服,撞烂了皮肉,鲜血混着浑浊的水迅速散开,又被急流冲得无影无踪。尖锐的疼痛顺着骨骼蔓延,疼得两人眼前发黑,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搬动千斤巨石。
最后一个是胡晓,他死死抓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丁雅,拼尽全力往下潜。眼看胡晓的身子刚钻进去一半,金念只觉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石板的重量猛地压下来,几乎要将他的肩膀碾碎。肩头的血汩汩往外冒,很快被水冲淡他死死咬着牙硬撑,冰冷的江水一股接一股灌进鼻腔,呛得他肺腑生疼。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刹那,肩头的重量骤然一轻,后背被一股熟悉的力道稳稳推了一把。金念猝不及防,连带着半只身子探进去的胡晓,一同被推进了石板下的黑暗里。他惊惶地扭头,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看见纪淮执已经顶替了他的位置。男人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扛着石板,可他也已经力竭,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维持着撑住石板的动作,根本没力气把自己也送进来。
金念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滚烫的情绪冲破胸腔,压过了所有疼痛与恐惧。他刚要挣扎着冲回去,一道黑影却突然从身旁掠过,带起一阵浓郁的腥甜血腥味。
是李鱼。
那个被子弹贯穿肩膀的人,竟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他疯了似的向上游,毫不犹豫地将还在渗血的肩膀顶在了坚硬的石板上,另一只手猛地拽住纪淮执的胳膊。纪淮执浑身一松,像是脱力的木偶,整个人朝着石板下的水面砸来,瞬间消失在一片黑暗的水波里。
石板轰然落下,震得水面剧烈翻涌,彻底切断了源源不断倒灌的水流。
金念的呼吸骤然停滞,下一秒便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片水波冲去。他不顾一切地抓住纪淮执挣扎着向上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心头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他拼尽全力拽着人,一同向上浮去。
刚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急流便劈头盖脸灌进嘴里。冰冷的水呛进肺部,又冲进本就脆弱的胃里,腹腔里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浑身痉挛。
尽管他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开合石板,可还是有大量水倒灌进来。此刻,狭小的空间里水位已经上涨了不少,众人几乎是头顶着上方的石壁,唯有拼命仰起下巴,才能勉强够到一丝稀薄的空气。金念死死攥着纪淮执的手,掌心相贴感受到唯一的温度。
“走。”纪淮执反握住金念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熨帖着彼此指尖的冰凉。他很快调整好脱力的状态,抬手帮着吴奇和陈昱,一把拽住了正在下沉的李鱼。众人借着几把手电筒撕开黑暗的微光,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缓缓向前游去。
“今天谢谢你了。”金念微微侧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如纸的李鱼。平常这人总是衣着考究、容色一丝不苟,此刻却被泥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苍白的唇瓣因疼痛微微颤抖,整个人像片失去支撑的落叶,无力地随着吴奇和陈昱的力道往前漂。
吴奇也满脸劫后余生的感激:“是啊李顾问,今天你反应也太快了!刚才我都被吓懵了,你居然还能立刻冲出去。”
李鱼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些下水后就只顾着埋头往前冲、连头都没回的方永胜几人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救他也是救我们。不然靠那群人,咱们今天谁都别想出去。”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陈昱忍不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一群只会添乱的傻逼!”
金念和纪淮执没再搭话,为了保留力气,两人刻意放慢了速度,落在众人身后。在一片平静的水里,他们紧握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分毫。
“还有你。”金念转头,定定地看向身侧的纪淮执。男人下颌线绷得依旧凌厉,只是脸色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他心头微动,忽然生出几分怅然——虽然不知道此次过后,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像这样并肩而行、共同作战,但此刻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终只凝练成一句无声的感念:谢谢你。
“出来别再跑,请我吃顿饭。”纪淮执也转过头,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金念刚要应声,目光扫过前方稀稀拉拉的人影,骤然一紧,扬声大喊:“霍亮呢?!”
“跑出去了!”前面的胡晓猛地回头,“那群人没绑他,他醒了就瞅准机会钻出去报警了!”
果然。金念收回目光,唇角扯了扯,没再说话。
他这一瞬间了然又释然的神情,被纪淮执精准捕捉。男人盯着他低垂的眼睫,脱口而出:“他不会给你留必死的路,对么?”
金念瞳孔猛地一颤,半晌才恹恹开口:“或许吧。他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一路无话。水流裹挟着众人往前漂,压抑的沉默里,只有水波撞击石壁的哗哗声。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光亮越来越清晰,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众人精神一振,拼着最后几分力气朝着光源游去。靠近了才发现,那光竟是石壁上个圆形石洞透下来的,洞口不算大,堪堪能容一人通过。
纪淮执率先游到洞下,抬手推了推金念的后背:“走,先上去。”
金念点点头,踩着石壁借力,奋力向上攀援。钻出洞口的刹那,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是那条国界水沟!
浑浊的水面很平静,两边就是草地,游到岸上去,等待霍亮叫来的救援就好了。
“这水流不急,游过去就好了。”纪淮执紧跟着钻出来,他松了口气回头冲陆续爬出来的人吼道,“所以都别怕,会水的带上不会水的,没受伤的带上受伤的。”
吴奇拽着李鱼刚探出半个身子,他咬着牙把李鱼往上推:“你先上去等我。”
李鱼的伤肩被扯得剧痛,却硬是撑着没吭声,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都泛了白。方永胜那群人一个个精神抖擞,飞快游到对岸躺在地上喘气。
金念站稳脚跟,反手攥紧纪淮执伸过来的手。两人并肩立在洞口边缘,目送着所有人都拼尽全力爬上岸、跌跌撞撞地抵达对岸,才终于松了口气,准备动身。
纪淮执正要发力,胳膊却被猛地攥紧。他转头望去,正对上金念微微发抖的指尖——那不是彻骨寒意逼出来的颤栗,是藏不住的恐惧,正顺着相握的掌心,丝丝缕缕地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