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废弃大楼，雨早就完全停了。

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吝啬地不肯透出一点阳光，街道经过雨水的浸泡，污水横流，混杂着各种垃圾。

宋夺带着白曜，并未走向贫民区贩卖低级晶核的集市方向，而是径直朝着禁区的边界走去。

“我们不是去买晶核吗？”白曜紧跟在宋夺身后，看着越来越荒凉，人烟越发稀少的街道，心里不由得不安，小声问道。

宋夺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平静地丢下一个让白曜心脏骤停的答案：“不去那里，带你去禁区，猎杀变异种。”

“猎、猎杀变异种？”白曜急得有点磕巴，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摆了摆，“不不，我不行的！”

他连自己的异能都还无法主动使用，仅仅是在宋夺的引导下才能模糊地感受到能量流的存在。

禁区是什么地方？那是变异种出没横行，是经验丰富的猎杀小队都九死一生的地带，万一遇到厉害的变异种，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你行。”宋夺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不容商量。

在他看来，猎杀变异种的过程本身就是极好的锻炼，对于异能者理解能量运转、提升战斗本能、促进异能共鸣，都有益处。

他不带白曜去真正的危险地带，只在禁区最外围，找一些落单的、最低级的F级变异种练手。

“不行的。”白曜急得都快哭了，他一把拽住宋夺的手腕，用力往回拉，仿佛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我们还是去买点晶核好不好？我先吸收晶核升级，等我变强一点再去禁区。”

一直以来，他都是最没用，最需要被保护的人。宋夺怎么能让他去面对那些可怕的变异种，还要猎杀？

去了禁区，不但自己会毫无悬念地死掉，还会连累宋夺一起，就像……就像他害死家人那样。

“宋夺……我真的不行……”少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拽着宋夺的手微微颤抖，“我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湿冷的寒风吹散，他垂下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一小片无助的阴影。

“我知道我弱，从小到大都是。他们嘴上不说，却处处照顾我，迁就我，我自己都清楚。”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哽咽，那些压抑许久的自厌找到了宣泄口，“那天，赵家的人闯进家里，我躲在衣柜里，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我冲出去能做什么？送死吗？还是让他们因为要保护我，分心，死得更快？”

“我就是个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死掉，是你告诉我，我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用，有了异能，可我还是废物啊，我连它怎么用都不知道，我还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少年泪眼朦胧地望着男人冷冽的侧脸：“求你了，别带我去，我们买晶核，慢慢来，好不好？等我能控制异能了，等我不再一害怕就想逃跑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对自己的不信任，最后两句话，轻若蚊蚋。

“我不想再害死任何人了。”

“尤其是你。”

宋夺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更没有一丝不耐烦。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清晰地映出少年泪流满面的脸庞，少年平日里清澈明亮、会为一点小事就含着温软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恐惧。

白曜说完，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小声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

宋夺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白曜以为，他会因为自己的懦弱生气，会不耐烦地甩开自己的手，或者用冷淡的语气说随你。

但宋夺都没有。

他抬起手，擦过白曜湿漉漉的眼角，抹掉了那些不断滚落，好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阿曜。”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连名带姓的白曜，叫的是白曜的小名，是以前只有家人和最亲近的人才会唤他的称呼。

“废物不会想变强。”宋夺的声音字字清晰，一字一句地敲进白曜混乱的心里，“你有异能，你想变强，你不是废物。”

“可是我不会用……我根本控制不了它……”

白曜的声音破碎不堪，那丝需要宋夺引导才能察觉的微弱能量，与能净化末世，改变一切的希望之间，相隔何止千山万水。

“所以，”宋夺看着他泪光闪烁的眼睛，“我带你去学。”

“恐惧和退缩，会抑制你的异能，你越是躲，它越是弱，想要真正掌控它，使用它，就必须先学会在恐惧面前，睁开眼睛。”

白曜怔住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宋夺的脸在眼前模糊不清，可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母亲临死前，让他勇敢地活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他以后能睁开眼睛？希望他不要再像个孩子一样，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哭泣，希望他能看着这个世界，然后，去面对它？

“我……”白曜心底那片被自责覆盖的冻土，仿佛被宋夺这番话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微弱的光和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

“我会死吗？”他问，声音里还带着恐惧。

“不会。”宋夺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我不会让你死。”

没有多么动听的话，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六个字。

说完，宋夺不再给他退缩的时间，他伸出手臂，揽住白曜，以一种半是强迫的姿势带着他，朝禁区的方向走去。

“F级的变异种，速度慢，攻击方式单一，智力低下。”宋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必须掌握的习题，冷静地分析着敌人，“你的洗礼，哪怕只是引动一丝，对它们也拥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不需要攻击，只需要定住它们一瞬间，就足够了。”

白曜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着，他听得似懂非懂，但定住这个词，听起来比猎杀要容易接受一点。

宋夺补充道：“我们只在最外围，找落单的。”

这个说法，让白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丝，不是立刻就要他去和那些狰狞可怕的变异种面对面搏杀就好。

他们穿过了贫民区最后一片歪歪斜斜的破房子。前方，是一片被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和警示牌隔绝的荒地。

宋夺轻易地抱起白曜，翻过了那道障碍。

踏入这片土地，空气似乎都变了。

这里就是禁区的外围。

这里并非全然荒芜，能看到一些植物，全是深褐色枯树，树干扭曲，张牙舞爪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地面是黏稠的泥土，不知名的苔藓和菌类颜色诡异，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散落在泥地里的，一些大小不一的骸骨。

不知是人类，还是变异种留下的。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穿过枯树枝丫的，带着腥气的风。

白曜往宋夺身边靠去，贴在了他身上，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棵枯树背后随时都会扑出可怕的变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