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欣慰颔首:“将军府的客房在府西北位置,既已入了内门,径直往里走脚程最近。”
“哦——”
葵二公子了悟大半,京都近年造的府邸客房一般都建在外院东北侧,他头一回进将军府,见自家殿下熟门熟路,不免问道:
“殿下您怎么知晓?”
“我……就是知晓。”
燕昭洛一噎,转头朝大将军转移话题,义正言辞问:“你昨日将那名书生接来的?”
“明鄞接来的。”
“嗯?”
君霄玦掩下笑意,解释道:
“书童是私底接来府里的,不曾宣扬,前日明鄞去惠林药馆取药,恰巧碰到那名不知情的书生杵在柜台难为馆长,说了人无碍也不听,被轰出去了就熬在门口掉眼泪,明鄞看他一副腰包都掏空了的模样,核实过身份就带来了,总归府里还省个照料的人。”
“哦——”
太子殿下又装腔作势问了些许细节,直至到了客住的厢院,才安生下来。
隔着屋门都能闻到弥漫开的苦涩药味,守在外头的家丁推开屋门,便见里头一名蓬头的年轻人强打精神回过头来,鼻尖那颗醒目的黑痣都有些黯淡。
为伤患好生休憩,屋内轩窗半闭不算敞亮,他逆着光打眼看清前头的君霄玦,当即药碗一放,要扶着床上的人起来叩头行礼。
“不必多礼,只是带太子殿下来见见你们。”
君霄玦沉声开口,话音不疏不亲,梁殊虽是没再强托着伴读,却仍是连连谢恩,听得太子,更知晓是杨七救命恩人,微微抬眼辨别将军身后跟来的人,对着那绛边云纹皂靴又是一个大礼。
燕昭洛只能再应一声免礼。
声音清润稳净,话落又问:“他现下能清醒多久?”
这句话音便不同于平礼的疏润,倒显几分亲昵,应当是对身旁的将军讲的,梁殊起身的动作微顿,将脑海中才浮起那半点没抓着头的熟悉感甩去。
果然,大将军不刻便低声答他:“每日换药后醒一阵,今日巳时换的。”
觉出两人从身旁走过,梁殊才缓缓抬起视线,只是下一瞬,他目光就同落后太子殿下一步跟进的葵二公子猛地相撞。
眼看着年轻书生的眼神从一瞬的迷茫转到恍悟,再急转而上飙满惊错,脖子咔嚓一声扭到身后去瞧方才走过的太子殿下。
葵二公子蓦地想起几日前茶肆初见,自己心里念叨那段“哪日这个叫梁殊的瘟神知晓唐突提问的是东宫之主,想必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竟是那么快要成真了。
只是两巴掌暂且不好说,“瘟神”可怜的脖颈子怕是要歪一阵子。
二公子眼瞅着前头的太子殿下似乎也听闻清脆的骨骼错响,困惑回过头来,就见那名书生目光缓缓聚焦在他面庞,看清那一瞬两眼一翻就撅了过去。
“……”
葵宣离得近,当即喊着“娘嘞”一个跨步上前接住,免了倒霉书生血溅当场,却又在抬眼的霎时对上燕昭洛上移两分望来的视线,猛地连连摆手:
“不是我!殿下,我什么都没干……诶医官……!”
话音未落,葵二公子喊着救命拖着人就往门槛外迈,住隔壁的医官听着动静也是忙不迭就赶来搭手。
喧闹声缓缓远去,太子殿下摸了摸鼻子,望向病床上只能半倚床头却同样神色惊愕的少年,最后目光又移到身侧的大将军面上:
“本宫很吓人?”
“……听说他守在屋里两日不肯休息,累昏的。”
“哦……”
燕昭洛接受了这道说辞,神态复又安之若素,拖过木桌旁的两张椅子,一张留给君霄玦,一张自己从容落座,这才转道问向床榻上一脸惶恐却实在撑不起身的人:
“你累么?”
“我,我草草草……草民不累。”
太子殿下抬手示意他好好躺着别瞎动,尽量温和道:
“叫杨七是吧,不必多礼,有些话要问你,你如实答便好。”
“是,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子殿下开门见山:“你知道荆子烬为什么要杀你么?”
“啊?”
杨七抱着披肝沥胆的信念,却不曾想自己听闻这第一问就要卡壳,一时脖子都憋红了,才卡顿道:
“荆……子烬?是谁?”
“……那名骑马踹你的。”
“哦!他……他说我,挡了他的道。”
燕昭洛微微眯眼:“他说是大皇……长平县公雇他杀你,你认识么……”
话音未落,床榻上的人蓦地提气——
“县公……唔!”
腹腔碎骨因激动被拉扯到,猛地泛起拧绞似的沉痛,杨七却咬了咬牙,咽下喉头翻滚的呕意,嗫喏将后半段说完:
“……不可能的,大人明鉴,县公是顶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