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彻底没了话语,空气中蓦地弥漫起一层雾蒙般的阒静。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昭洛总觉有那么一瞬,在君霄玦眸底看到了丝晦色,只是还没待细究,便见他眉眼舒展,搭在案面的指不轻不重又敲了下。
“还学我说话。”
“自然是要走的,殿下等不及要赶人了?”
燕昭洛被那轻笃一声拉回了神,反应道:“这不是看要落雨了,稍后让佑隐送将军一段吧。”
君霄玦抬眼朝殿门方向瞥了眼,好笑道:“不会吓到你内侍么?”
“……”定然是会的。
太子寝殿大变活人,哪怕是大将军,恐也要让外头一众侍卫提头谢罪。
见燕昭洛神色一默,君霄玦神色缓下,瞥过眼轩窗,终于意识到耽搁得有些久。
“不必了,明鄞尚在东宫外候着。”
他顿了顿,开口讲到了半夜登门惟一件正事:“只是确还有件私事要同殿下讲一声。”
“私事?”
“那名伴读醒了。”
那名让荆子烬状供受大皇子指使的书童,话题兜兜转转,竟然是这一遭事。
燕昭洛松散的神色一收,微微坐正,却听君霄玦神色如常补道:
“丞相要启奏那名学子,也在将军府。”
这的确得算私事,若是论公,君霄玦或许无碍,然太子殿下踏进将军府去见那位学子,说不好能被扣“结党营私”的帽子,早些年被他履陈的国策谏言得罪过的宗族定然要狠狠参上一笔。
“将军白日令葵宣传话时说清楚些,不就不必夜半来翻窗了么?”
君霄玦的手终于从桌案上收起,随意搭到臂膀上:“嗯,或是择日再令谁来传个话?”
燕昭洛一时没懂话中意思,就见他神色一收微微俯身:
“便是这么回事,人我尚未去见,待明日与殿下一同去问话,可好?”
燕昭洛在他陡然迫近的长眸下瞳孔一紧,静了一瞬,才缓缓颔首。
狭长眸底不经意掠过笑意,下一瞬,君霄玦偏头吹灭了旁侧铜灯。
周边恍然一黯,借着轩窗边的烛火不至昏沉,却衬得稍稍远离的面庞更加英挺。
“夜色不早,早些休憩。”
话落,肩膀被温热的手轻轻拍了下,燕昭洛跟着脚步声微微偏头,簌簌的风声卷着潮意,从隙开的轩窗缝隙溜进屋内。
“等下。”
燕昭洛低低喊道:“明日...巳时中。”
“好。”
***
翌日,葵宣收得消息一早就赶来东宫,急急忙忙给那两公一私三口楠木箱笼又垒上一具。
此事更是不胫而走,几日来见到过二人同行的官员一只手都占不满,大将军自回来后又几乎不在府中,便连四皇子送礼都没能进门,更遑论太子殿下。
众人抱着看戏的心思,却不想太子殿下的仪仗甫一踏上朱雀大道,将军府的大门就掐着点儿豁然洞敞,再至青帷马车慢悠悠地停在廊下百步处,玉冠端束的太子殿下下马步行,将军早一身飒爽官袍侯在府邸石狮像前。
往常甭管皇亲国戚几品官员来都只说“不巧不巧”“将军不在”的老管事安安生生守在一侧,衣冠挺括满面春风,那迎着太子殿下同身后四口楠木箱笼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提亲的。
只有葵二公子同长史一脸郑重,自跨过临街正门,再至礼单在仪门宣读完,长史说一句,他颔次首。
一直进到内门,无关的随行人员退下,燕昭洛才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卸下架子朝前头引路的大将军问:
“外街那些扮作百姓的暗桩,是将军特意留的?”
君霄玦唇角噙起浅淡笑意,音色却平稳:“殿下真是眼尖。”
“那今夜的京都,怕是不少人要辗转难眠了。”
“是么,少些人抢占安梦,殿下可能睡得更好?”
燕昭洛正歪头端详着廊道外一如以往的藤萝景艺,乍一回首,却见君霄玦慢下步子偏头望向自己,玄色窄袖武袍衬得他肩背挺括,身形颀长。
两人的间距缓缓缩近,太子殿下眉眼一弯:“自然。”
“那便是好事。”
燕昭洛稍稍挑眉,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却觉身后有些空荡,犹疑朝后一瞥,就见葵宣还遥遥缀在先前的距离,前瞧瞧,又往后看看,脚步间透着股犹疑。
“……葵二公子,离那么远做什么?”
二公子回过神来,赶了两步跟上,低声嘀咕:“殿下,我见客堂正厅方才都走过了,这是要去哪?”
他口头这么说着,心底念叨的却是这眼看越走越深,又是在将军府,自己是不是该止步去寻被接待在客堂的长史一行人。
太子殿下这才想起昨日只想着将人带来便是,没同二公子讲过今日还有一个事由。
以至于方才见他随史官一同诚恳致歉的模样,还寻思二公子难得演得十足十滴水不露。
君霄玦也在二公子那一问里缓缓望来,燕昭洛莫名在那轻扫过的一眼里读出了句“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当即咳了一声自觉解释:
“先前那名被荆子烬策马撞伤的书童,前些时日防遭灭口移送在将军府,今日恰巧也来见两眼,问些话。”
葵二公子了悟一半:“那咱们是要去客房,怎么走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