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偃风戴着帷帽，步伐稳且徐。

他一身青灰雾绡素衣，头发半束，手里拎着一根竹杖。

他此来铜昙，并非休假，而是为了一桩公务。

前些时日，他在清曙殿翻阅卷宗时，发现了些许问题，趁着最近殿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便亲自来了。

此次出行只有清曙殿的鬼差知晓，其他十殿衙门浑然不觉。

毕竟要查的事儿，跟铜昙当地衙门牵扯甚密，甚至有衙主牵扯其中。

若是叫这些鬼差知道他来了，有些事就查不出来了。

他目光一扫，便瞧见了月台那边几个熟面孔，正是清曙殿派驻铜昙的几个鬼差。

他们瞧着神情紧绷，显然有公务在身。

于是他顿了顿，刻意绕开了鬼差的视线。孩子们有正事要做，他不合适这会儿耽搁时间。

随即，他取出符龟。

本来他出行是不用这玩意儿的，主要也是不太会用。

符龟是这一百年来兴起的新玩意儿，而这一百年里，他几乎在殿里忙得没有时间睡觉，以至于完全错过了符龟的普及。

左右他不出门，不会用也不影响。

直到这会儿。

几百年，头一遭出门。小鬼们放心不下，把他堵在座上，强行学会了符龟的用法，顺带还在他的符龟上，添加了几个铜昙鬼差的联系方式。

他点开了其中一个鬼差，那鬼本说要来接风洗尘。

他倒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只留下一句“公事要紧，我自行安顿，勿念”。

随即他收起符龟，转身没入鬼群，照着印象去找先前在铜昙置办过的院子。

方走几步，他忽然觉得小腿被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他一个踉跄。

他低头看去。

一只枯黄的小狗跌坐脚边，跑得太急，又撞得发懵，此刻正晕乎乎地晃着脑袋，抬起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满是紧张。

他愣了一下，蹲下身子，语气轻轻道；“撞疼了没有？”

小狗没吭声。

“迷路了？”他伸手，掌心向下，先让小狗闻了闻，才抚到它头顶。小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指尖顺着耳后滑到脖颈。

小狗身上空空荡荡，没有项圈，也无身份牌。

银舆驿附近，鬼潮汹涌，鬼声鼎沸。宿偃风看了一眼周围川流不息的脚步，又看了看脚边这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这般小的一只小狗，若将它留在此处，怕是转眼就会被忙着赶路的鬼民踩到。

小狗往他脚边缩了缩，尾巴夹得紧紧的，却偷偷抬眼看他，又飞快垂下。

宿偃风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家在哪个方向？”

小狗极通灵性地摇了摇头。

听罢，他将宽袖叠在臂弯，叠厚实了，才将小狗抱进来。

小狗顿然僵成了一块石头，手足无措，它把鼻尖贴在了手腕的脉门上，那里温热、跳动，它耳朵抖了抖，安心地垂了下来。

宿偃风将怀里的小东西拢了拢，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外面风有些凉，他便顺势将自己宽大的袖口覆上去，小心地将那截露在外面的尾巴也裹了进去。

“别怕，”他感觉到袖中的尾巴正不安地扫动，只当是小家伙紧张，便低声安抚道，“我去看看你的主人在不在附近。”

话音刚落，那尾巴的摆动幅度更大了，带着明显的抗拒意味，一下下敲在他的手腕上。宿偃风却浑然不觉，反倒觉得这小家伙真是胆小得可爱，将它抱得更稳了些。

万赋雪那边，小鬼们来了铜昙，唧唧喳喳，怎么看都不够，就连吃个早饭都稀奇得很。

这儿确实比潦水强上不少，尤其比潦水螟蛉楼。

他们周遭水雾清清，珠翠叮当，路石幽蓝，莲花穗子摇曳、漂浮，还有纸花落在小鬼们脚边。

那路上个子小小的鬼差挎着竹筐子，一把一把往天上撒着辟邪祈福的纸花花。

最近正好是清火月，撒花是惯例，要撒足足一个月的纸花才能请来清火娘娘大驾光临，帮鬼民祛病驱邪。

当然，清火娘娘早些年就不在了，如今只能靠鬼民戴上面具，走个流程罢了。

万赋雪拈起一片纸花，花是龙胆花的模样，柔紫重蓝，确实是清火娘娘平常喜爱的颜色。

九百年前，她常常和清火躲在后山烤兔子吃，清火穿的不外乎就是柔紫色、重蓝色。

待小鬼们吃得差不多了，她便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鬼手拉手排好队，一个拉一个地带着去租房。